第4章镜前自赏

    我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沿着粗糙的铁皮表面缓缓滑坐到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狰狞地清晰起来。耳朵里只有自己一声重过一声、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急促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楼道里尚未散尽的霉味,每一次呼气都灼热地喷在膝头。那瓶在便利店买的矿泉水还紧紧地攥在右手里,塑料瓶身因为手掌的温度和之前的冷汗,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此刻,水珠正沿着我变得纤细的指缝,一颗一颗,缓慢而冰凉地滑落,滴在同样冰凉的大腿皮肤上。那一点点湿意和寒意,像细微的银针,刺入我被混乱与恐慌填满的神经,让我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中,稍微,只是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清醒,意味着无法再逃避。
    老子……真的变女人了。
    这个认知,不再是一个漂浮在意识边缘的、荒谬的念头或幻觉的残影。它像一记被烧红后又淬了冰的重锤,挟着万钧之力,终于结结实实、无可辩驳地砸在了我意识的最深处,砸得我神魂俱震,耳蜗嗡鸣。不是梦,梦里不会有如此具体入微的羞耻与摩擦感;不是幻觉,幻觉无法解释这具身体从骨骼到肌肤、从轮廓到气息全面而彻底的嬗变。是事实。是此刻我坐在这里,能感受到胸前沉坠、腿间空荡、皮肤敏感到能捕捉空气中每一粒尘埃划过的事实。是每一个新生或转化的细胞,都在我体内无声而喧嚣地呐喊、宣告着这个匪夷所思却又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黑暗依旧浓稠。
    不能再坐在这里。必须确认,必须面对。哪怕面对的是更深一层的荒谬与骇然。
    我撑着发软、尤其是大腿内侧和腰肢这些新生的、承担着不同重心的肌群酸软无力的双腿,艰难地站起来。膝盖骨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平衡感还有些许飘忽。我摸索着,指尖划过粗糙的墙壁,凭着记忆,踉跄地走向那个只有一个平米见方、瓷砖破碎、水管总是漏水的狭小洗手间。
    手指在潮湿的墙面上寻找那个塑料开关。摸到了,凸起的粗糙感。我停顿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按下这个开关,就会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然后,食指用力一按。
    “啪。”
    一声脆响。惨白得近乎没有温度的节能灯光,瞬间如同爆炸般充满了这个逼仄到转身都困难的空间。光线太亮,太直接,毫无保留地刺入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猛地眯起眼,甚至偏过头,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曝光”。眼皮下的世界一片血红,适应着这过于强烈的光明。
    几秒钟后,眼球的刺痛感稍减。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转回头,然后,一点一点,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目光,终于投向了墙上那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边缘泛黄的破旧镜子。
    镜子里的人,让我彻底愣住了。呼吸在那一刹那完全停止。
    那不是我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不是“林涛”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带着熬夜的黯沉、烟酒过度的憔悴和深深法令纹的、三十八岁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的脸。
    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却又透着鲜活生机的白皙,像最上等的甜白瓷,细腻光洁,找不到丝毫毛孔粗大或油光的痕迹,只在颧骨处透着一点极其自然的、桃花般的淡淡红晕,那是年轻的血液在薄薄皮肤下流动的证据。整张脸笼罩着一种少女特有的、饱满莹润的光泽,仿佛自带柔光。
    五官的精致程度,超出了我贫乏的想象。眉毛并非时下流行的精心修剪的款式,而是天然细长,像用极淡的墨笔在远山处轻轻扫过的一道黛色,眉型柔和,眉尾自然延伸,带着未经雕琢的秀气。眼睛……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很大,眼裂长,内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却自然地、柔和地上扬,形成一种介于天真与懵懂之间的、天然带着几分无辜感的眼型。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湿润的光,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这反而给它们增添了一种雾蒙蒙的、惹人怜惜的水光。
    鼻梁很挺,线条秀气直顺,但鼻尖却意外的圆润小巧,像一粒精致的玉珠,冲淡了高鼻梁可能带来的距离感,添上几分娇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唇。我没有涂抹任何东西,但它们天然就是饱满的、水润的玫瑰色,上唇的唇峰清晰,唇珠微微嘟起,下唇丰润,嘴角自然上扬,即使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也依旧像两片初绽的、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鲜艳欲滴。
    我试着,极其生涩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也同步地、生涩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的雏形。唇红齿白,色泽对比鲜明。而那双大而湿漉漉的眼睛,随着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眼波轻轻流转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明明只是一个尝试性的、甚至有些僵硬的弧度,竟然在那张脸上,化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然流露的娇媚与羞怯。那种神态,绝非“林涛”所能拥有,甚至不是我能刻意模仿出来的,它仿佛是从这具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自然渗出的特质。
    这张脸,看上去顶多只有十九、二十岁的光景。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少女感,轮廓柔和,没有经历过太多风霜的尖锐线条。然而,在那双懵懂天真的眼眸深处,在那微微蹙起的眉间,却又沉淀着一丝与这青春面貌格格不入的、难以言说的忧郁与沉重。那是“林涛”的灵魂,在这具崭新容器里,投下的无法磨灭的阴影。
    酒红色的长发——我甚至不知道这颜色是何时变成这样的——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这浓密的长发,衬得那张巴掌小脸愈发精致,肌肤也愈发雪白剔透,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右手。镜中的少女也同步抬起了她的右手。我的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慢慢地伸向冰凉的镜面。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镜中影像的嘴唇时,停了下来。镜中人的指尖,也停在了同样的位置。
    冰凉的、坚硬的玻璃触感从指腹传来,让我浑身轻轻一颤。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微颤。那纤细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那带着怯意、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在冰冷而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诉说着那个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镜子里这个红发雪肤、眉眼精致、带着惊惶的美丽少女,就是现在的“我”。
    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好奇、恐惧和某种莫名冲动的情绪,驱使着我。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张过于完美的脸,缓缓下移。双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节泛白。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宽大、陈旧、属于“林涛”的灰色短袖T恤上。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深海般,双手颤抖着从衣服的下摆伸了进去,摸索着,捏住了棉布的边缘。
    我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双手用力,从下往上,缓缓掀起了这件T恤。
    粗糙的布料边缘擦过平坦的小腹,带来一阵微痒。接着,擦过了肋骨。然后,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胸前那片让我一路都备受困扰的、陌生而敏感的隆起区域。
    “嗯……”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我喉间溢出。布料摩擦过顶端时带来的,是一阵强烈而鲜明的、混合着酥麻、刺痒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微弱快感的战栗。这感觉让我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动作有了一瞬的停滞。
    但我没有停下。我咬住了下唇,继续向上,将衣服掀到了锁骨处,然后,双臂交迭,将T恤堆迭着卡在了腋下,固定住。
    我终于,毫无遮蔽地,看清了那对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不断昭示着存在感的、让我羞耻不安又无比好奇的柔软。
    它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赤裸地呈现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在我自己的眼前。
    形状……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美。像一对初生的、羽毛未丰的乳鸽,安静地栖息在我的胸膛上。饱满,挺翘,并非那种成熟的丰硕,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而紧绷的圆润弧度。皮肤的颜色与身体其他部位一致,是那种莹润的雪白,细腻光滑得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极为柔和、仿佛自带微光的光泽。表面的肌肤纹理极其细密,几乎看不见毛孔。
    而最顶端的部分……我的呼吸再次屏住。那里是两粒小小的、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蓓蕾。颜色是极其鲜嫩的、带着水光的樱桃红,又像是初春枝头最早绽放的那一点红梅。它们微微凸起,形状完美,此刻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又或许是之前被粗糙衣物摩擦过,显得更加挺立、饱满,颜色也愈发鲜艳欲滴,像两粒亟待采撷的、颤抖的朱砂。
    我下意识地目测了一下……这规模,虽然绝对称不上丰满,但对于一个看似刚刚成年的少女身体来说,已经相当可观。至少也是A罩杯的饱满程度,或许还不止。它们恰到好处地撑起了胸前优美的曲线,既不夸张累赘,又明确无疑地宣告着这具身体的女性身份,勾勒出那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青涩而诱人的起伏。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我脸颊、耳朵、脖颈一片通红发烫。我甚至能感觉到全身的皮肤都在这种极致的羞赧下微微泛红。我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尝到了铁锈味。镜中的少女,雪白的肌肤上晕开绯红,眼神慌乱躲闪,长睫剧烈颤抖,一副泫然欲泣、羞不可抑的模样。
    更羞耻、也更艰难的审视还在后面。
    我的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缓缓松开了卡在腋下的T恤下摆,任由它滑落,重新遮盖住上半身。然后,指尖移到了腰间运动短裤那简陋的松紧带上。我的心脏跳得像是在擂鼓,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我怀疑连隔壁都能听见。
    犹豫,漫长的犹豫。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最终,我闭上眼,手指用力,将短裤连同里面那条同样属于“林涛”的、宽松的平角内裤一起,褪了下去。粗糙的布料摩擦过变得丰润的大腿肌肤,滑过膝盖,最终堆迭在脚踝处。
    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瞬间毫无阻隔地包围了我下半身每一寸新生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失去了所有勇气,没有立刻睁眼。直到那股冰冷的刺激感稍缓,我才如同奔赴刑场般,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目光,再次投向镜子。
    这一次,镜中映出的,是一具完整赤裸的、属于年轻少女的胴体。
    我呼吸一滞,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脖颈变得修长纤细,像天鹅的颈项,线条优美。锁骨精致地凸起,形成两个浅浅的、诱人的凹陷。往下,是那对刚才已经看过、却依旧让我不敢直视的“乳鸽”,此刻随着我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正轻轻起伏着,顶端那两点嫩红在灯光下愈发醒目。
    视线继续下移。腰肢……我的腰,竟然可以这样细。两侧自然地凹陷下去,形成流畅而柔和的曲线,与微微隆起的、线条变得圆润的髋部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清晰而优美的、教科书般的腰臀比。那不是健身练出来的僵硬肌肉线条,而是天然的、柔软的、属于青春肉体的饱满与弹性。
    臀部不算特别丰满,但形状圆润上翘,像两颗倒扣的水蜜桃,带着少女特有的紧致和弹性。双腿并拢时,大腿根部能感受到彼此柔软肌肤的贴合。
    双腿……我几乎要认不出这双腿了。它们笔直,修长,从圆润的大腿到匀称的小腿,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或突兀的肌肉块。皮肤是统一的、晃眼的雪白,在惨白灯光下,甚至白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是用最细腻的石膏塑造而成。膝盖骨小巧圆润,脚踝纤细,连着一双此刻踩在冰冷瓷砖上、同样变得秀气白皙的脚。
    然后……我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被最深的恐惧驱使,终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双腿之间,那片最隐秘、最陌生、也最核心地标志着“不同”的领域。
    那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熟悉的、属于男性的器官轮廓。平坦,光滑,只有少女最私密处的、柔和而神秘的起伏线条,被稀疏的、颜色浅淡的毛发半遮半掩。这个赤裸的、直观的、无法辩驳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视觉神经和意识深处!
    “唔!”
    我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电击,又像是被冰水浇头。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彻底颠覆的荒谬感、以及深沉羞耻的寒流,瞬间席卷全身。我下意识地猛地夹紧了双腿,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环抱住自己裸露的上身,做出一个最原始、最脆弱的防卫姿态。
    镜中的少女,也同步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她眼角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照出羞耻、困惑、巨大的惊骇,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对这具陌生身体的好奇。那具年轻、美丽、在灯光下仿佛发着微光的赤裸身体,正因为寒冷、恐惧和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每一寸新生的、细腻敏感的肌肤,都在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诉说着它的“陌生”,以及这种陌生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我慢慢地转过身,变成了侧身对着镜子。这个角度,更能清晰地看到身体侧面那道流畅的、起伏的、如同波浪般的S型曲线——从后背肩胛的线条,到腰际惊心动魄的凹陷,再到臀部的圆润隆起,最后是腿部修长的延伸。这是一道属于女性的、柔软而富有生命力与诱惑力的线条,是“林涛”那具平板刚硬的身体永远无法拥有的弧度。
    我像被蛊惑一般,忍不住伸出了右手,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左侧的腰肢上。触手所及,是温润、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的肌肤,以及肌肤下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体。皮肤的触感好得令人惊叹,仿佛是最顶级的丝绸,又像是凝固的温牛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微汗,与腰侧肌肤接触时产生的些微黏腻感。
    可是,下一秒,这美好的触感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淹没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这个在镜中侧影优美、有着精致面容、曼妙曲线的赤裸少女……她是谁?
    那个曾经在建筑工地上和工友一起扛过水泥、在应酬的酒桌上为了一个订单拼酒到吐、被生活的重担和失败的婚姻磨砺得皮肤粗糙、眼神浑浊、脊背微驼的,三十八岁的,名叫林涛的男人……他又去了哪里?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左侧锁骨。那里,曾经在一次年少时的街头斗殴中,留下了一道约两厘米长、浅浅的白色疤痕。那是“林涛”为数不多的、带着些许荒唐“勋章”意味的印记。可是现在,指尖下触碰到的那片肌肤,光滑平整,细腻如玉,哪里还有半分疤痕的影子?仿佛那段记忆,连同那道伤痕,都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这具身体……它太年轻了。年轻得近乎稚嫩,充满了胶原蛋白和青春活力。它也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找不到生活碾压过的痕迹,没有债务压出的皱纹,没有酒精浸泡出的黯沉,没有日夜焦虑催生的憔悴。它洁白,柔嫩,曲线玲珑,散发着一种近乎原始的、蓬勃的、性的吸引力。
    可是,这种美好,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它像一件过于精美、过于脆弱、价值连城的薄胎瓷器,被突然塞进了我这个粗粝、沧桑、习惯了磨损与碰撞的灵魂手里。我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安放它,保护它。我更害怕,我这个不合时宜的、沉重的灵魂,会一不小心,就将这具美好的躯壳摔得粉碎。
    镜中的少女,依然用那双氤氲着水汽、复杂得如同深渊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惊惶,有迷茫,有羞耻,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自己”这具新身体的陌生审视与隐约迷恋。
    我们就这样,隔着冰冷模糊的镜面,在这个狭小、破败、灯光惨白的洗手间里,在这个万物沉寂、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深夜,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只有老旧水管偶尔滴水的“嘀嗒”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混乱的心跳与呼吸声。
    最后,是镜中少女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和那张脸上逐渐承受不住的、混合着巨大压力与羞耻的神情,击溃了我。
    我几乎是慌乱地、狼狈地猛地转开视线,不敢再看。仿佛再多看一秒,那个镜中的影像就会活过来,将我这个鸠占鹊巢的灵魂彻底吞噬或驱逐。我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挂钩上那条已经有些发硬、带着肥皂味的旧浴巾,胡乱地、紧紧地将自己从肩膀到膝盖包裹起来。粗糙的浴巾纤维摩擦过敏感的肌肤,又是一阵不适,但我此刻已顾不上了。
    裹紧浴巾,像裹住一层脆弱的盔甲,也像将自己重新藏进一个安全的壳。我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个让我无所遁形、几乎精神崩溃的洗手间,“啪”地一声关掉了那盏惨白的灯,将镜中那个令人心悸的美丽幻影,重新锁回黑暗之中。
    背靠着洗手间冰凉的木门,我缓缓滑坐到客厅的地上,浴巾下赤裸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具身体……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足以让大多数男人侧目,让女人羡慕。那种年轻、鲜活、近乎完美的肉体之美,是客观存在的,连我这个占据者都无法否认。
    可是,这种美,却让我心慌意乱,惶恐不安。
    它既是我——我能控制它的动作,能感受到它的冷暖痛痒,我的意识栖息其中。
    可它又那么不像我——它的反应、它的敏感、它的线条、它散发的气息、它面对世界可能遭遇的目光与对待……所有的一切,都与“林涛”的经验和认知格格不入。
    在这个过于美丽、过于柔软、过于陌生的躯壳里,住着一个疲惫的、沧桑的、充满债务与失败记忆的、无所适从的、男性的灵魂。
    我有点激动。为这匪夷所思的“重生”,为这具崭新躯体带来的、从未体验过的感官可能,为一种摆脱了“林涛”那令人窒息命运的、渺茫的希望。
    可我更惶恐。惶恐于这具身体带来的、全然未知的挑战与危险,惶恐于身份的彻底丢失,惶恐于如何以“她”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惶恐于那个被我抛在身后的、真正的“林涛”所留下的一地狼藉,最终是否会追上这个焕然一新的“我”。
    激动与惶恐,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我的心脏,彼此撕咬,让我在冰冷的夜色里,颤抖着,茫然着,看不到前路的方向。只有胸前浴巾下,那沉甸甸的、陌生的柔软,和腿间空荡的、迥异的感受,在持续地、冰冷地提醒着我: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了。而我,还远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