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连着几个法子不行,他所剩无几的耐心快耗尽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着。
    车子拐下高速,驶向一条相对清净的沿湖公路。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景色倒是宜人。
    对,就那儿了。
    燕旻希打定主意:“喂,宠物店你别去了。”
    李梨一怔,眼神黯淡下去:“哦……俺知道。”
    丢了工作,他还是很失落的。
    “带你去个新地方。”燕旻希接着说,“咖啡馆,去当学徒,做咖啡。学好了就在那儿干。”
    李梨猛地看向他:“做咖啡?俺……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造火箭。”他嗤笑,“总比你在宠物店被人诬陷强。那咖啡馆老板我认识,人还行,没人敢欺负你。好好学,听见没?”
    车子路过街角,一家咖啡馆映入眼帘。店面不大,装修是暖色调的原木风,看着温馨,店名挺随意,就叫“湖边咖啡”。
    燕旻希很久没来过了,上次是什么时候?高三吧。
    高三暑假有段时间,和家里冷战了,卡被冻了没法出国,刚好朋友在这头耍,燕旻希暂住,湖边散步时迷上这口咖啡了。
    店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香气浓郁。老周却不在,坐在吧台后看书的,是他儿子周既白。
    抬头看到是他,周既白笑着放下书:“稀客啊,今天怎么来了?”
    “嗯,带个人来。”燕旻希拉开高脚凳坐下,开门见山,“你这儿还缺人不?小学徒什么的。”
    周既白打量了一眼李梨。
    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模样很俊,眼神也干净。
    “学徒啊……”他沉吟片刻,“倒是可以。不过刚开始辛苦,主要就是学做咖啡,小甜点,还有打扫卫生。”
    “不是问题。”燕旻希摆摆手,“他肯干,就是有点笨,你多教教。学好了,直接在你这儿上班。”
    这话说得,俨然已经把李梨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周既白笑了笑,他和他老爸认识燕旻希有些年了,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气。
    他看向李梨,语气温和:“小伙子,你愿意吗?喜欢咖啡吗?”
    李梨被问到,紧张地看了一眼燕旻希,然后用力点头:“愿意!俺、俺会好好学的,老板。”
    “行,那你跟我学吧。”
    “听见了?你老老实实学,别给我再惹麻烦。”
    李梨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没想到燕旻希这么快就给他找好了新活。
    咖啡师什么的,在他们村里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好工作。
    出了门,有风徐徐吹来,湖水是灰绿色的,本来像一大块凉粉凝在那,现在起了波澜。
    解决一桩心事,燕旻希舒服了点儿,转头,看见李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瞳仁黑而亮。
    “看什么看?”燕旻希被看得不自在,凶巴巴地问。
    李梨没有像往常立刻低下头,依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希哥,你为什么……为什么对俺这么好?”
    燕旻希一愣,下意识反驳:“好?我哪儿对你好了?”
    李梨手指抠着裤子边缝,小声又固执地数:“你给俺好多钱,借俺衣服穿,刚才还帮俺把坏店长赶走,现在又…又给俺找新工作……”
    他每数一条,燕旻希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这些事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为之,或者一时兴起,看不惯别人欺负他的人,根本谈不上好。
    他甚至大部分时间态度都很恶劣。
    “你脑子进水了?”燕旻希走近一步,垂眼扫视他的手臂,避开对视,“给你份工作就是好了?那是我嫌你闲着碍眼,帮你出头是因为那孙子打狗也不看主人,少自作多情。”
    李梨被骂狠了,难受地皱起眉,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依然直直地望着。
    “可是……希哥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也这样因为对方情绪低落就烦躁地追到工作地点吗。
    也这样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面之词就毫不犹豫地相信对方、为对方出头吗。
    也这样考虑一个又一个工作选项,最后选一个最安稳、最适合的吗。
    第8章 玩脱了
    燕旻希被问住了。
    他对别人什么样?对周铠一类酒肉朋友,不过是吃喝玩乐;对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只有厌恶和抗拒;他甚至对自家的亲人也多是叛逆和对抗。
    “好”这个字,从来就不存在于他燕旻希的处世字典里。
    他做事只凭高兴,只顾自己爽快。
    所以现在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种陌生又慌乱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燕旻希。
    猛地转过身,盯着前边儿波光粼粼的湖面,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
    李梨恍然大悟:“哦,俺知道了。”
    燕旻希一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你知道什么了你?”
    他站直身体,像是要立军令状:“希哥你这是这是在考验俺,点拨俺,对不?放心,俺不会说敞亮话,但干活俺肯定比别人干得都漂亮。”
    “……知道就好好干去。”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燕旻希是在一阵夺命连环电话铃中惊醒的。
    他烦躁地把脑袋往枕头深处埋,试图屏蔽刺耳的噪音,但打电话的人显然极有耐心,自动挂断后,立刻又打了过来。
    铃声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像催命符。
    忍无可忍,他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谁啊?他妈的大清早叫魂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冷静的女声,是燕旻娇:“希希,看看现在几点了,中午十二点。维景餐厅顶楼,赵晴家已经到了,就差你。你最好半小时内出现。”
    “不去。”他言简意赅,声音沙哑,“没空,困。”
    “燕旻希,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不要脸?”他气笑了,对着话筒吼回去,“是你们逼着我去卖身!我告诉你燕旻娇,我不去。什么狗屁联姻,你不是爱结吗,多结几次正合你意。再逼我,信不信我明天就拉着李梨去国外领证!”
    传来一点杂音,说话的女声变了,这回换成宋仪了:“还没起?你有什么正经事,昨晚又在哪里鬼混到天亮?希希,两家的长辈都在,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我丢的人还少吗,带个男的回家没把你们气死,算不算丢人?我现在就只喜欢男人了,行不行?”
    “你——”宋仪显然被他的混账话气到了,呼吸都重了几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今天这顿饭,你必须来。这是我和你爸的意思,也是赵家的意思。别逼我们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啊,把我绑去?”燕旻希嗤笑,满不在乎,“随便你们。这饭谁爱吃谁吃,倒我胃口。”
    没等回答,他直接掐了电话,顺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可没消停几秒,又开始嗡嗡振动,他干脆关机,世界清静了。
    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他试图继续睡。但被这么一闹,睡意全无。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逼逼逼,就知道逼,爸妈眼里只有生意,只有利益,什么时候考虑过自己的感受。
    睡是睡不着了,他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从抽屉里翻出迈凯轮塞纳的钥匙。
    开车驶向市郊的赛车场,那儿有段著名的赛车弯道,废弃旧山路翻新而成。
    引擎的轰鸣是最好的发泄。
    一脚油门踩到底,强烈的推背感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车速瞬间飙升,两旁的景物疯狂倒退。
    跑车在蜿蜒的赛道上咆哮、冲刺、漂移,风声呼啸,掠过耳膜,暂时吹散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风驰电掣的速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过弯时几乎要失控的离心力……他肾上腺素激增,一圈接一圈地开。
    直到油箱告急,燕旻希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风带着凉意,他平复着呼吸,才想起被自己扔在储物格里的手机。
    开了机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长串的未接来电、未读消息,看得人眼晕。
    老妈的,老爸的,最多的还是他姐的。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逆子,立刻滚回来。
    —爸妈很生气。结婚的事对集团很重要,希希,不要再任性了,回个电话。
    燕旻希一笑了之,根本不理会。
    慢条斯理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去赛车场的餐厅吃了份迟来的午餐,他才不慌不忙地开车回市区。
    今天飙车很爽,忤逆了家里的意思更爽,他几乎能想象到爹妈暴跳如雷又不得不给赵家赔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