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巷子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燕旻希牙根紧了又紧。
    楼梯口狭窄昏暗,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叩叩叩。
    门开了,李梨就站在这儿。
    燕旻希一眼看出他白了,不是一点半点,脸蛋白生生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看着就细润。
    大冬天,李梨鼻尖和眼眶都冻得泛出一层粉红,湿漉漉的,圆溜的黑眼睛像两汪清亮的潭水,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燕旻希。
    尤其裹着件羽绒服,帽檐一圈软乎乎的白绒毛,衬得脸更小、更呆了。
    整个人看着,像只不小心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小动物。
    燕旻希盯着人,一动不动,他也直直对望,时间停了几秒似的。
    “希哥,先进来,外头可冷。”
    燕旻希才回过神,忙跟着进去,方才让他差点看傻眼,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出来,不难闻。
    燕旻希飞快地扫了圈。
    房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老式的一室一厅,厅小得可怜,摆了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就差不多满了。倒是收拾得干净,地板被擦得反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比燕旻希根据巷口想象出的租房好了十万八千里。
    他开口,却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怎么搞的?变这么白,我还以为敲错门了。”
    李梨摸摸脸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变白了:“估计……在店子里不用硬晒太阳,就白了?”
    估摸着也是。李梨从小风吹日晒的,淮平的紫外线没那头毒,也不用饱经风霜干苦活儿,皮肤一下就恢复了原本的冷白。
    “原来你们乡下人不是天生就黑的啊。”燕旻希有些意外。
    “嗯。这边是卫生间和厨房。”李梨指了指,“俺平时睡那屋。”
    房间也不大,靠墙放着木板床,旁边搁着简易的衣柜、旧书桌和椅子。
    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飞雪的沙沙声。虽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床铺得平整,桌子椅子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
    李梨抱歉地挠挠头:“这屋之前的人刚搬走,俺简单收拾了一下。希哥你看行吗?”
    “你还和别人合租过?”燕旻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一想到李梨和别人住一起,他心里就刺挠。
    “是俺哥们,进城头一天遇到的,可会照顾人。上个月他家里出事儿回老家了,应该……应该不来了。”
    “睡一张床?”
    答案很明显,这屋子里就一张双人床。
    李梨不解,懵懵地看着他:“俺们都是男的啊。希哥,俺工友是男的哦。”
    男的?男的也不行。
    燕旻希愤愤地剜他一眼,转身坐椅子上了。
    李梨以为他嫌弃床不干净,一时有点犯难,又去抱了床被褥出来,不吭声,麻利地开始打地铺了。
    燕旻希赶紧拉住他。
    “哎,你干什么呢你。”
    “铺床啊,晚上我睡这,希哥你睡床上,真的不脏的,铺盖俺都洗过了。”
    “谁问你了,”燕旻希抓住他的手没松开,反而捏了捏,“我有说要你睡地上吗?”
    “那……那咋整啊。”
    “我也是男的,睡一起你不愿意?”
    “俺怕你不习惯嘛……”
    燕旻希拽着他起身,轻嗤道:“你的好室友都习惯,还同床共枕这么久,就认定我不能了啊。”
    日头一偏西,天色眼见着就灰了下去。没多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眨眼就糊成了黑黢黢的影子。
    燕旻希看着那张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极其不情愿地躺上去。
    床板很硬,垫子根本缓解不了多少,动一下甚至能听到弹簧吱呀作响。
    被子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倒是干净,但于他而言面料粗糙,磨得皮肤很不舒服。
    李梨洗完澡出来了,轻手轻脚地关灯,掀开被子另一角也躺下了。
    床垫因为重量凹陷下去一块,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李梨赶紧挪过去点儿。
    这他妈怎么睡?燕旻希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床硬,被子糙,空间压抑。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加上刚从天堂到地狱的憋闷,让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斑驳的墙壁,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开始涣散时,旁边的热源靠近了。
    先是轻微的摩擦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燕旻希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刚想发作,把那只不知死活的手甩开,却感觉到李梨的身体又贴近了些。脑袋扎扎实实钻进他怀里,还蹭了蹭,发出了声满足的的呓语。
    燕旻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从不和谁睡一张床,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家里人和保姆抱过,也没跟任何人有过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
    一股异样感直冲头顶,但李梨抱得很紧,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抱住了一个暖炉,手臂箍着他的腰,腿也缠着他。
    第10章 乱
    “你他妈……”
    压低声音骂了半句,又怕动作太大把对方彻底弄醒,他僵着身体,感受着李梨细滑的脸蛋紧贴他的胸膛,传来均匀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里的人似乎因为找到了热源,睡得更加安稳深沉。
    在极度不适和精神紧绷的状态下,疲惫感终于战胜了羞耻,燕旻希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可惜觉却睡不囫囵。
    后半夜他被动静吵醒了,开了手机电筒一看,李梨把被子踢了,冻得直哆嗦。
    没办法,燕旻希下床给他盖被子,刚盖好,李梨一个翻身,又踢开了。
    来回三次,他没脾气了。最后干脆把李梨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这下踢不了了。
    李梨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燕旻希是被窗外嘈杂声吵醒的。
    麻雀在叫,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还有附近早市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直到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以及脖颈处温热的呼吸。
    他瞬间清醒了。
    居然和这个土包子以极其不雅的姿势睡了一夜……
    攒足劲推了一把,李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醒,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慢吞吞地把自己从一团被子里拔起来,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李梨头发睡得东翘一根西翘一撮,眼睛半眯着,还没对上焦,尖俏的下巴埋进了软乎乎的布料里,叫人一眼盯住他乌黑的睫毛。
    燕旻希看他这样儿,突然气消了。
    似乎还没醒神,李梨脑子不太灵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越界行为,反而用类似于抱怨的语气嘟囔了句:“你昨晚……抢俺被子了?”
    “……”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像只八爪鱼附体缠了自己半夜,现在居然倒打一耙,燕旻希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李梨……你他妈再说一遍?”他脸色阴沉沉的,咬牙切齿道。
    看着他要吃人的神色,李梨瞬间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脸上的迷糊立刻被惊恐取代。
    他猛地向后缩了缩,抱着被子,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希哥俺……说错话了,俺睡相不好。”
    说完就一骨碌窜到卫生间了,懊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好像又惹哥生气了。可是,昨晚睡着睡着,确实很冷啊……难道真的是自己睡糊涂了?
    刷牙刷到一半,听见“嘭”的一声闷响,估计是枕头被燕旻希摔在地上了。
    暴力的行为让他更确信——昨晚肯定是燕旻希抢了被子,还不好意思承认。
    唉……这找谁说理去。
    早餐放书桌子上,李梨小声道:“希哥你慢慢吃,俺得去上班了,要迟到了。”
    李梨一出门,租房里瞬间很安静。
    他还坐在床上,李梨就没叠被子,燕旻希自己也不会,随意地堆在一旁。
    才七点多,天没完全亮堂,他醒得太早,不知道干些什么。
    安静后非但没轻松,反倒觉得心里一下子被掏空了,紧接着就开始焦躁不安。
    燕旻希胡乱啃了几口包子,太油,豆浆也只喝了一点儿,太甜。
    难道……就这么在狗窝里干坐着,无所事事地耗上一整天?
    他燕旻希的人生已经被各种喧嚣、消费和速度填满了,无聊是他最无法忍受的情绪之一。
    家里那边像是彻底遗忘了这个人,他又不死心地尝试了手机银行和支付软件,结果无一例外,全是醒目的状态异常。
    找工作是不可能的,这个选项只是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即被立刻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