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连笑抻了个懒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一夜没睡,可精神大好,倒不是说这一夜如有魔法,从此他便一路鲜花、前途通达,只是,连笑只是抬起手摁了摁自己的胸口,他摸到了有力跳动的心脏节奏,连笑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纯粹地以‘连笑’这个身份在呼吸。
    不是某某和某某的孩子,也不是某校的学生,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是他连笑,仅仅只是他连笑。
    连笑突然感到周遭好吵,游戏特效晃得人眼晕,空气也浊得要命,夺回主体性后五感反而变得娇贵,更准确来说是敏锐,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他被驱使着站起来,再走出去。踏出网吧的那一刻,连笑忽然感觉好饿,晨曦的风尚未被暑气沾染,扑了他满面,连笑脚步轻快,他跳跃着逆风跑下长串楼梯,背包也随着他一并跳跃,他好饿,他现在急需吞下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呛到可以,龇牙咧嘴也可以。成长并不体面,雨后春笋的破土是野蛮的。
    连笑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汗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甚至有兴致鼓起腮帮吹了吹。他并没有立即去行动,八月的补录窗口还会开启很长时间,这并不是当下最急需的。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连笑需要先去给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完结。
    这不是连笑第一次来霍文晴的服装店,相反,这地方是承载了他童年的聚集点。在连笑小学时候,连筑和贺洁还不是冷战,他们那时候的对抗更为激烈,更准确来说,是贺洁单方面的鏖战,那时候她还会哭、会闹、会砸东西,还没有化作纸钱燃尽后那一团绒质的灰,而那时候的连笑会在这种时刻被霍文晴带去她的服装店,拉开最里层的一张帘布——那平日里给顾客换衣服的地方——拿来给下了学的他写作业。
    这地界他很熟悉,所以连笑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死角,来仅作观察,而不是被发现。连笑不是来同谁叙旧的,但的确是来找人的。毫不意外,他在这里看到了贺洁。一个,连笑顿了一下,试图寻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复燃’,他看到了一个在复燃过程中的贺洁。服装店上午的生意并不算好,客人不多,零星三两拨,销售量也不行,每个进店的人空手进又甩手出,贺洁并没有如他预想一般顺利,她或许真的是在家里被困得太久了,她已经不适应和人沟通了,所以,连笑看到在每一个客人进店时,贺洁紧张地站起,和极长地呼吸。结果并不好,但她也没有同他料想一般的泄气,她并没有放弃,她依旧会在下一次站起来并深呼吸。
    连笑站了一上午,他单纯地看了贺洁一上午,开门红发生在作为午饭的小面端来的前夕,一姑娘拎走了件小衫,贺洁在原地兴奋地转了个圈,连笑在贺洁脸上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愉悦。噢,真陌生,连笑想。
    她过得还不赖,连笑很满意自己得到的这个认知。连笑是来同贺洁做道别的,但是他并不打算出现,这是他的单方道别,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做配合。作为他的母亲,贺洁已经痛苦了十八年了,虽然连笑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那个痛苦的起因,但他接受她解决痛苦的方式。
    即使这种方式,是以抛弃他为前提。
    但,连笑释然地笑了一下,这种抛弃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放手呢。连笑脖子上的绳子消失了,他终于可以去做他自己的人生命题了。
    连笑没办法去原谅贺洁,因为贺洁不需要他的原谅,他清楚地知道贺洁恨错了人,但是这又如何,人生的苦痛是复因的,无人能审判他人阿q式的自我精神拯救是对是错。能活过来就好,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就好,管他用的是特么什么方式。连笑无法出现,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贺洁怕他连笑,贺洁需要的是他从未出现过,那连笑决定送贺洁一份礼物,他会彻底离开她的生活。
    连笑吹了一记口哨,他扯下兜帽,倒退着往外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贺洁,那个沉静在微小幸福里的、陌生的女人,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贺洁。
    ... ...祝你好运,女士。
    贺洁本在和霍文晴兴奋地谈论着上午的桩桩件件,她的脸上有因成功而泛起的酡红,而就在连笑于街角转身,彻底消失在人海的同一瞬间,她忽地顿住了,话语戛然,她的手下意识抬起并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小洁?”霍文晴担忧地问。
    贺洁茫然地眨了眨眼,那短暂的异样潮水般退去,“没什么,”她笑了起来,语气轻快,“文晴,我只是好幸福,像做梦一样。”
    连笑可以理解贺洁,但不代表他可以原谅连筑。
    捏紧背包带,连笑罩回了那只兜帽,他咬着牙,闷头只顾走,此时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步伐。连笑比贺洁更清楚,他们痛苦的根源到底来源于何。连笑回到了白居寺,回到了那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他童年的那个‘家’。那个‘家’在七楼,老式扶梯从上往下望,扶手呈螺旋状,像是只无穷无尽的陀螺。
    连笑一口气登顶,他喘着粗气伸手转开门锁,恰好同正准备出门的连筑撞了个脸对脸。
    那是一张,几乎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连筑似乎格外受岁月垂青,清癯,纤瘦,中年人常见的体型失控问题并没有找上门,他的面皮紧绷,皱纹稀少。连笑像是从来没见过连筑一样,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面前的这个男人。短发黑密,下巴饱满,眉尾修得齐整,衬衫领口雪白。
    在连笑的印象里,他‘家’的阳台上总是挂着一水的白衬衫。
    因为连筑喜欢。
    连筑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骨节细瘦,皮肉皙白,节拐处都是软的。
    而这又是靠什么换回来的?
    他家以前是洗护用品消耗大户。
    连笑总是能在垃圾袋里看到蓝白色的洗衣粉空袋。白衬衫浸在乌红的塑料桶里。夏天还好,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冻得浸人。连带着贺洁的一双手也浸得通红。红过了,就乌成了紫,掌肉粗硌,指肚张开一道又一道的口。
    看到连笑,连筑甚至礼节性地冲他微笑示了个意。对于这个血缘上的儿子,连筑并无太大感情。
    贺洁怕他连笑。究其根源,是因为他连笑长了一张和连筑一模一样的脸。他只要顶着这张脸,哪怕是冲着贺洁笑,都会把她拽回最难堪的深渊。
    连笑歪了歪头,他只是盯着面前的连筑。
    “你想干嘛?”连筑皱紧了眉,他直觉不好,下意识按住了门锁。
    连笑的拳头出得比连筑动作快,他一把拽住了连筑雪白的衬衫领口,生揆着把他按上了铁门。
    ‘哐当’一声,震天响。
    这响声太大了,大到掩盖住了不应在此刻出现的脚步声,不过此时的连笑并没有心思注意到这种小插曲。
    连笑只是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长这么大了。
    连笑望着在他胳膊底下挣扎得脸通红的连筑,竟还能分出心思琢磨点有的没的。连筑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打小在连笑的记忆力,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声不吭,抬头望着电视屏幕。
    有时候是新闻联播,有时候是百家讲坛,有时候是烂俗的推销广告,甚至于是没打开的空白屏幕。
    总归是比他这个儿子抱回来的满分试卷更有吸引力的。
    连筑的白衬衫被蹭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铜绣绿。抓着连笑攥紧了他领口不放的两只手腕,连筑眼里流淌出的,是震怒,是愤恨,是难以置信,
    是恐慌。
    他是真的怕这个便宜儿子,会失手掐死他。
    连笑又被逗笑了。杀人是要坐牢的,为了这么个烂人搭上前程,他没那么傻。
    连筑打了个哆嗦,瑟缩着抖了一下肩。
    贺洁给她怀里的宝宝取名叫连笑,是希望她的孩子能一辈子高高兴兴,快快乐乐,面上永远带笑。
    但贺洁又害怕他笑。
    他同连筑太像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笑,都能把贺洁一把拽回噩梦里。
    贺洁怕他,
    而连筑竟然也怕他。
    这是连筑头一次在连笑面前表现得像个活人,有血有肉,知疼怕冷的活人。他从没正眼瞧过的儿子长大了,大到能一把把他摁在铁门上,让他挣动不了手脚。
    连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觑着眼,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他的父亲。
    在连笑的印象里,连筑总是在抱怨,他可抱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抱怨楼高,抱怨家旧,抱怨社会,抱怨家长,抱怨他失败的人生,抱怨他不由自主的婚姻。是,没错,连筑并不是自愿做一个丈夫的,当然,更不是自愿做的一个父亲。
    他最常说的一句句式是,“如果没有...那我就能... ...”
    “如果不是我妈拿命相逼,那我就能活得更像自己。”
    “如果不是有你,”他指着连笑的鼻子说,“那我就能离这个地方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