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亲爱的,”微微弯腰,lynn撑着膝盖站在墙边,是在看那满面的照片,“在我找你之前。”
    她语气微妙,不过,倒没什么不快,“不过在你问我问题之前,有兴趣先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我很荣幸。”连笑走到了lynn的身旁。
    “北京是我们仨长大的地方,”lynn点了点墙上的故宫,
    “深圳是我17岁起家的地方,”她又指了指深圳湾,
    “而香港,是凡子7岁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是陶京舅舅发迹的地方。”她又挪到了中环广场。
    他们退回到沙发里坐下,lynn从包里掏出本小相册,递给连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希望能给你讲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相册不厚,照片也不多,从先往后,按年岁递进排放,连笑从后往前倒翻,如一层一层剥开一个名为陶京的俄罗斯套娃,
    倒,倒,倒,直倒翻到第一张——
    是个小小、小小的婴孩,细弱,幼红,缩在摇篮里,连眉眼都模糊,可嘴是裂开的,那是一个,很标准的,成人的笑。
    “京子是个早产儿,没能亲口叫过妈妈,打一落生,就没有,”lynn挟着根烟,她拿无名指抚了下那小小的脸,“他能保住命不容易,小时候在自家医院呆得比在家里多。请的保姆又不上心,他哭闹都不搭理,所以后头他乖,见人就笑,就这样,”她点了点照片里的,那个笑,
    “他爸妈感情,很好——”
    暧昧地,lynn拖长了那个好字,“所以,他们父子关系很淡。”
    “我们虽然没有血缘,但是一奶同胞的姐弟,”lynn撑着额头陷入回忆,“小时候我家挺宠我的,我吃奶都吃到五六岁,后来,隔壁陶叔叔抱了京子过来——我还吃过醋呢,”lynn笑了一下。
    “84年,我妈意外怀了凡子,所以,父母双双从医院离了职,可离职也没能挽救婚姻,我妈带着凡子去了香港,我爸呢,沾了老本行的光,南下就着经济特区这列快车,盯上了医药外贸这块蛋糕。我就一个人留在北京,”
    “我爸脑子活,门路广,又搭上了政策东风,没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所以——”她笑了一下,“第二春也跟着来了,据说排场铺得可大,在深圳摆了百来围,”
    “这消息到底是传到了我妈耳朵里,听说是哭闹了好一阵,可哭过闹过没人搭理,最终也想通了,他俩隔空和解了,把我和凡子给滞留在了原地了。”
    lynn吐了口烟,“我家老爷子到底是人到中年念旧思乡,深圳的早茶不如一碗豆汁儿熨帖心肺,就把业务重心挪回北京了。”
    “我就是那年去的深圳,靠我爸留的那点尾子起的家。而凡子,就是同一年被丢回的北京。”
    “所以,京子是我带大的,而凡子,是京子带大的。”
    lynn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惨,“你知道吗?陶京14岁就去他舅舅那边给我求资源了。”
    “连笑,”lynn转过头,她郑重其事开口,“今天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陶京,对于我张铭雁还有张铭凡而言,很重要。”
    “是非常,重要。”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连笑没有第一时间做答复,他只是低头在看相册,从最后一页倒翻至第一页,又从第一页正翻到最后一页,他把那只名为陶京的俄罗斯套娃又给拼装回了22岁。
    “姐姐,我非常、非常高兴,您今晚上给我说的每一个字,以及愿意分享并给予我的这段,你们的历史,我收下了。你们这一路,辛苦了,”他把相册在胸口合扣了一下,“我了解并尊重你们的过去,也感激你,和张铭凡给予他的所有的、所有的努力和陪伴。”
    “我不会剥夺和您并肩的那个他,也不会剥夺陪伴张铭凡的那个他,”他最后摸了下相册首页那个婴孩小小,小小的脸,然后双手递还给了lynn,“最后,谢谢你们给我分享的机会。”
    lynn挑了下眉,收回了相册,搁在膝头,没再说什么。他的确应当道这个谢。不过,lynn捻着相册封面,这小子,她笑了一下。
    “好了,说吧,有什么想问姐姐的?”lynn慵懒地靠回沙发背。
    “陶京大学专业的选择,应该不是家里的意思吧?”连笑歪了歪头。
    “呵,”lynn若有所思点了下头,“对,他甚至都没有和我商量过。”
    “他的‘独立生存实验’,我是这么为他的这个决定命名的,”lynn抓了把头发,“远离北京的学校,刑侦专业的选择,拒绝家里的经济支持——”
    “这是一场,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完全清楚只有四年的游戏。”
    “他不过是为了增加人类观察窗口罢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这是陶京本人都没法否认的事情,”lynn朝连笑挤了挤眼,“放纵他玩四年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毕业后干这行,不可能,绝对不行,不要说家里,我这关他都过不去。”
    “他缺乏危机预警意识,干这行,他迟早把自己玩死。”
    连笑点了点头,合理了,lynn的这个决定极其正确,他也同意。
    所以,陶京在他大二那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呢?他前女友去世的时间是在2000年。
    “姐姐,陶京向您借钱的时间,和去澳门的时间,是不是都是在2000年前后?”
    lynn点了点头。
    “那,陶京借钱的理由,是为了给前女友治病吗?”
    lynn沉默了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前女友的死因是自|杀且那笔借款没有来得及用上,”连笑继续追问,“所以才被消耗在了澳门,对吗?”
    lynn抖了抖烟灰,“宝贝,有时候你实在聪明得让我有点害怕,”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猜得已经很接近了,不过,还有一点,你是猜不到的。”
    “陶京前女友死于跳楼自|杀,她死在陶京宣告他独立生存实验失败,向我求助,然后带着钱回去的那一刻。”
    “陶京是亲眼见着她落在他面前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音。难得的,lynn产生了名为后悔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失言了,她似乎对这个孩子要求太高了。
    她试图找补,艰难扭过头,可她并没有看到她以为会看到的,类似恐惧、类似退缩、类似——
    “所以姐姐,”连笑刚刚只是在思考,他抱膝团坐在沙发里,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陶京欠你的,真的只有钱吗?”
    lynn深吸一口气,她坐直了背,又站起了身。顶光底下,lynn的表情晦暗不明。
    “陶京觉得,他欠我的是一条命。”
    “我是从这里把他带回来的,”lynn又走到了照片墙前,她开始发抖,她点着墙上那张连笑刚来红木酒馆时最喜欢的那张照片——碧蓝的天空底下是连绵不绝的红房——“色达。”
    “从澳门离开后,他跑去川藏线跑大卡,”lynn声音发冷,她在抖,“他纯粹是找死,那时候他吃和睡都已经成大问题了,精神状态早就到极限了,”
    “他一个人跑,也没个跟车的,睡不着,就拿烟当饭抽,他的肺就是那阵子搞坏的。”
    “我找到了他,他说跑最后一趟,我同意了,我就亲自去给他跟车,结果没想到,我高反很严重,差点没死在那里。”
    “然后,他就跟我回来了。”lynn转过身,她面对着连笑,她在抖,她的语速愈来愈快,声愈来愈重,“你知道的,这间酒馆,其实是没有正式名字的,它代号是红木不过是因为门脸是块砖红色木头,”
    “——对,就是从那里带回来的。”
    声戛然。良久后,lynn的声音又起,是她平日里,那种最温柔的、又最坚定的声线,
    “我不知道怎样治好他,但是我能让他没办法干净地去死。”
    连笑没有再多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lynn身旁,解下自己的围巾,又给lynn系上,他抬起手给了lynn一个拥抱,“你辛苦了,姐姐。”
    渐渐地,渐渐地,lynn平息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眼围巾,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她转身往门外走,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握着陶京相册的那只手挥了挥,“元旦快乐,连笑。”
    “元旦快乐,姐姐。”
    连笑到blue的时候,没见到陶京,休息室里kiki正领着一帮子员工吃糕点,看到他是惊喜大于惊讶,是陶京买的慰问品,铺了休息室满满一桌子,只说是跨年夜各位辛苦了,附带每人一个小红包添点彩头。
    无视了kiki的招呼,他抓着人衣袖,只是问,“陶京人呢?”
    “... ...啊?”kiki一时发懵,“没,没注意。好像刚往后门方向去了吧。”
    话未落地,连笑人已经消失了。
    他的步伐停滞于看到绛红过道上突兀的那一滩墨时,是一身黑的陶京。今晚blue生意很好,他躲在后门偷闲,倚在绛红的过道抽烟。这烟刚抽了一半,连笑走过去,抬手摘下又塞到自己唇间,他半叼着从口袋里摸出刚从前台顺的薄荷糖,撕开包装又塞回到了陶京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