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校打架是件不大聪明的行为。”
    “我们所有人被一起抓到了年级办公室,其实我对那段记性真的不深,因为我看不到,”张铭凡晃了晃脑袋,“当时,我被二哥摁着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他用的劲儿好大,大到我额头都发痛,以至于后面我抬头后看镜子,额头正中是个圆圆的、红色的印。”
    “其他人都是被领走的,”张铭凡笑了下,“就我俩是被赶走的。”
    “我们等得太久了,窗外的天空都泛起了幕布样的深蓝色,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除了我俩,就剩了个值班的老师,人不想等了,人家里的孩子也等着吃饭呢。”
    “所以,我俩解放了。”
    “从那天起,二哥就主动和他爸,关系很淡了。”
    “二哥对我好,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我们到底没有血缘关系,他没有义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张铭凡背过了身,他捂着脸,近乎颤抖,“他本来是可以不留在北京的,他在上海的姥爷姥姥,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他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是一直从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甚至在他12岁小升初那年,亲自来了趟北京——”
    “可他拒绝了,他说他习惯了,他说他喜欢北京,”
    “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拒绝的。”
    张铭凡忽地转过身,他拿有点潮的手握住了连笑搭在地上的那只手,“你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求你了。
    连笑没有出声,他只是搁下烟拍了两下张铭凡的手腕,然后递了个抱枕给他。他起身,预备给张铭凡留下独立的客厅。可他注意到张铭凡欲言又止着嗫喏了下唇,又闭上了。
    连笑又坐回了地上。
    缓慢地,张铭凡犹豫着咬着唇角笑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想法有点奇怪。”
    “姐总觉得大学前的二哥是株笔直健康的小白杨,但我总感觉不对,”
    “你看,他总这样,他从不提,但你就是能察觉到他的贴体,”
    “他总是知道你需要什么,情感、物质,甚至是同席吃饭你够不着的纸巾,”张铭凡在笑,可他皱起的眉里聚着丝困惑,“但是,”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在我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缺席的人,”
    “除了打架那次外,我完全不记得他第二次生气发生在什么时候。”
    人之所以能被称作为人,是因为他们拥有感情,会有情绪,不会用纯然理性的思维来看待问题。他们受世俗道德管辖,他们被法条律例约束,他们会偏私、会傲慢、会愤懑、会不满,是人都会犯错,只有走程序的机器才是完美的。
    “他知道我的喜好,我的需求,但,”张铭凡无奈笑着摊开了手,“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和人之间,感情是不能这样的,不存在单方的给予,而完全缺乏索取。
    “你看,陶京他全程都在那里,”
    “但又好像没有。”
    烟灰砸在地上。
    连笑开了口,声有点哑,他反手握住张铭凡的手腕,用力摁了一把,“我会的,也谢谢你。”
    非常,非常,感谢你。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然后留下了一个安静的、可以痛快哭一会儿的客厅。
    连笑抱头团在翼椅里,周遭只亮着那盏暖调台灯,他想抽一根,可这不太礼貌。边几上,摆放着陶京晚上派人送来的餐点,他发了会呆,然后打开,一口一口往本就不饿的肚子里塞,塞到最后甚至有点反胃,但他还是吃完了,连笑朝空掉的餐盘拍了个照,然后发了条彩信给陶京。
    滴滴,是回信。
    一张偷拍,陶京在席桌底下,比了个剪刀手。
    第21章 新年新年
    火车站广场同商业城镜立,金属栏杆泛着深海鱼腹的光,消毒水的味道透穿口罩侵犯鼻腔——罗湖口岸,
    连笑踩着栏杆脚踏缓解发麻的小腿肚。
    今天是陶京预备回深圳的日子。只有陶京。张铭凡前一日就回了港,他得同姐姐一起陪母亲几天,她想他们了,或许吧。陶京临走前也去吃了顿饭,他不能忘了那一奶的恩情。
    入关时间比预期的来得长,远超陶京给自己的缓冲时间。
    以至于不要钱的短信飞也似地砸得连笑口袋滴滴作响。
    他耐心地掏出、点开,再一次次回复那花样繁杂、但内容重复的解释。
    “宝贝,今天好怪,人特别多,流程也走得特别慢。”
    “我比你能想象的更期待见到你本人,所以请暂时不要让短信代劳了。”
    手机终于哑巴了。
    连笑撑着脸闲看工人施工,是在安装红外线体温检测仪。
    陶京不是走出关口的,而是浸出关口的。他溺在一长条哑光黑里,是一袭长到几近包住小腿的大衣,脖领是倒错的白,蓬盈围拢着颈部,尾端又下延,垂垂滚抱住单侧的门襟。他手坠着,衣袖盖住大半手背,露出的指间夹着纸质证件,那是他唯一的行李。
    他们是被来往的水客和旅行团簇拥到一块的,一个发于情、又止于礼的拥抱,短暂的贴靠,交换了一点混杂着消毒水、樟木球和羊绒洗剂的味道。
    分开前,连笑抬手往上拽了拽陶京的口罩,以确保除了那双易犯失火罪的正在笑的桃花眼外没有其他部位沾染空气。在变天了。
    连笑拎起了他随身带着的小行李箱,他们计划直接飞北京,毕竟,他们不可以在lynn的家里做不礼貌的事情。
    他们是跌进门的。
    时间的流淌只是数字。他们吞咽同一瓶水再吞咽彼此。
    可钟终会敲响。手机新闻放送的是2003年央视春晚节目单,大年三十除夕夜逼近了。
    连笑赤脚踩在地踏上,皱眉看陶京湿漉漉翻出浴缸,公寓供暖打得很足,但不代表足到可以支撑洗个冷水澡,可陶京坚持。连笑抽出条浴巾把他裹上,手下是生理性的抖。
    陶京脸色不大好。
    可他只是反手拍拍连笑的背,甚至还挤出个笑。陶京撑起身,挑了件能包住整个脖颈的高领衫,又换了件稍薄些的夹克外套。
    “今天很冷。”
    “是的,宝贝,今天很冷,”陶京低头,他落了个吻在连笑手背,又捻了捻连笑的手心,“这是你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春节——”
    话被堵住了,连笑用掌心又劫掠了陶京的一个吻。
    “你辛苦了,”连笑拍了拍陶京的后颈,“不过是很普通的日子,我以前也不过。”
    连笑点了根烟,靠倚在阳台。楼下路灯下停着辆车,车头现在橙的圆形光圈里,车尾隐着。lynn靠在车头,拿挟着根烟的那只手朝他小幅度挥了挥,一旁的是张铭凡,他穿得圆胖,手举起来都费劲,挥动的姿态更像做体操。连笑想笑,才觉面上发僵,他回了个招手,然后看陶京从暗处浮了起来,影子比人先出镜,细长软融塌进光圈,人倒成了影子的附庸,拖曳着把他往前拽。
    他们隐进车厢里,只留下一点尾气。天际是一点哑然的烟花,不知是谁家偷放的。
    连笑趴在阳台栏杆上,下巴搁上手背,目送三人奔赴他们各自的除夕刑场。
    连笑和陶京在北京住的是陶京自己的房,东二环的一套小公寓,陶京父亲送他的十八岁成人礼物。公寓装饰过盛,但人气不足,个人物品本就少,装影片盒的书架还空了两格。风格较之屋主不符,导致主人更像是拎包入住的访客。
    满桌琳琅,他不算饿,但还是尽量多捡着不同菜色戳了几筷子。待每道菜上都带着点被享用过的痕迹,连笑满意了。他认真挑选角度拍了个照完成汇报任务,然后毫不留念搁置一旁,起身翻找起来,
    连笑需要写点东西。
    他在台几抽柜最底下翻到一套还没用过的医院院庆纪念本,还有配套的笔,很好,不用再另找了。他把封壳扯掉,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带着内胆回了沙发。
    沙发是皮质的,太大、也太硬了,连笑不喜欢,所以他把抱枕收集起来,给自己建了个巢。
    他带着内胆窝进了自建巢穴,然后在春晚的背景音里点了根烟,开始写写画画,
    陶京太复杂了,复杂到让他需要动用到不止大脑,他必须动笔先记录下来。不然,他的感性一直在放声尖叫,那实在是太过低效和聒噪。
    常规医疗手段是连笑最先排除的,在这方面,他不可能比lynn做得更好。
    陪伴?宽慰?柔性劝导?可笑。
    他拿笔帽抵上太阳穴打圈,或许,他应该先倒回起点——
    《陶京观察手记》,连笑的笔尖停顿,化开一个墨点,他歪头想了想,又在标头添几个字,
    《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
    连笑满意了,他重新为内胆定性。
    lynn眼中小白杨一样笔直又突然折拐的弟弟,张铭凡眼中永恒在场又不在场的哥哥,晁一臣眼中堪称前途模板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