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就因为她抱怀里的小姑娘那一句甜滋滋的喜欢。
    尹阿姨是上海人,嫁来北方这么多年,一张嘴,还是一口温嗲腔调。
    “小雁子是喜欢妹妹还是弟弟的啊?”
    她笑弯了眉眼,拽着张铭雁一只小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肚腹。
    当时张铭雁正眨巴着眼睛吞蛋糕,吃得急了些,唇上一圈奶油胡子白。她蜷了蜷搭在陶阿姨肚腹上的小指头豆,掌心底下温温热,她跟着笑弯了眼。
    “想要妹妹。”
    这个答案讨巧,
    张铭雁打小聪明,嘴甜,会讨人欢喜,被问选择总答前一个。是人总有偏好,放在前面的,大抵是在心底天秤里被加了砝码的。
    手底下暖烘烘的,张铭雁又蜷了蜷指头,带着好奇,她听妈妈说隔壁的尹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是什么样子的?
    她歪了歪脑袋。
    那时候陶京其实才一两个月,再怎么摸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蛮执着,小手一直搭着。
    “阿姨呢?”张铭雁问她,“那阿姨是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像是追问着一个认同。
    “都好的呀,”她咬着点笑音儿,声就拔出点甜软来,“囡囡好的,小男孩也好的呀。”
    她竖着指尖抵了抵唇沿,压低了声凑到张铭雁耳朵边上同她讲悄悄话,“要是猜错了,这小宁不开心,闹脾气可怎么办啊?”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她都喜欢。
    被好喜欢的陶京,长得实在不易。
    他总是泡在医院里,是发热门诊的常客。更小的年岁,手腕脚腕血管纤细,只得打脑门,颅骨柔软尚未定型,头发细软,一层茸茸的毛底下,针眼明晰。
    药水浸凉,儿童门诊总是在哭。
    小朋友的战斗力可强了,嗓子一张,又亮又响,玻璃都得震得碎掉。
    相比之下,陶京就显得很安静了。
    张铭雁时常会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做作业,陶京就困恹恹地躺在她边上的小床上输液,
    她需得顺带搭一眼药瓶的余量,
    陶京实在是很安静的,安静到她常会忘掉边上还有个人,
    他封顶不过是在扎针的瞬间憋在嗓眼里闷哼一声,小小一颗脑袋垂搭着,仍是一颗沃橙,输液管细软,滴滴答答,药液滚进血管。
    张铭雁想起了她周记里写到的学校门口的行道树,它们成行成列,迎着朝阳,挂着药袋。
    张铭雁站在病房门口,房里安安静静的,木门不透光。
    她跑得太促,汗珠子滴滴答,两根辫子都跑得散掉了。到了门口,她反倒不慌了,
    智商迟缓回了笼。
    张铭雁擦了擦掌心的汗,捏着门把往下按,生怕弄出声响,她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病房,
    屋里昏暗,窗帘拉了紧。
    陶京团在被单底下,身子小小的,他阖着眼在睡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鼻翼微微翕动,隐约看得着他通红的鼻尖。
    刚遇到的护士长说,陶京咳了整一晚上。
    他长到现在,似乎总是这样,缺点精神气儿。
    张铭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时候,总觉得很有趣。他的床头挂着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静安寺求的符,太清宫请的签,四海八荒,云罗汇集,也不怕道不同得冲撞,神仙要打架。
    嘴里都说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陶京还在睡,
    胳膊软软搭在枕头边上,肉乎的手背上,针眼青紫。他血管细,医院里的小护士是回回看到他就头疼,找护士长来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的默认规矩。毕竟戳不准,都受罪。有刚进院的小护士不知道这茬儿,愣是自己哭在了当场。
    这头回自己上实战,就遇上个硬茬,戳了三次都没戳准,得多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话。
    张铭雁抱着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张脸皱作了一团。
    孩子们拥有万种天赋,但万不会天生就懂事。
    院里的大家,都觉得张铭雁不大喜欢陶京,把这小俩往一块凑,张铭雁总是小脸一板,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
    她被谆谆教导需得懂事。母乳,妈妈的怀抱,老爸出差带回家的伴手礼... ...通通通通,都得一分为二,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强行分剥走了属于她的一半的快乐。
    张铭雁不想要谦让,忍度,豁达,恭谦,她只想做个藏在爸妈怀里卖娇的小姑娘。
    她讨厌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张铭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祷过这个小孩或许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红的腮肉,又在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时收了回来。
    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张铭雁戳得东倒西歪,还只知道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笑得她只好讪讪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环上的银铃铛环。
    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真傻。
    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张铭雁呢,
    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
    反倒是给张铭雁逗乐了。她睫毛上还沾着晶晶亮的泪珠子,抱着肚子咯咯只是笑。
    陶京不懂,小手一背,但见人又笑了,就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一起笑。
    ‘真笨啊,’
    她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张铭雁想,陶京可实在算不上聪明。
    一股子使命感油然生,
    她想,她得罩着他,不然准得给人欺负了去。
    .06.
    张铭雁偶尔会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小前半辈子,十岁生日那天,永远是个跳不开的坎。
    放高考阅读题里,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第一个小高|潮,文章剧情的关键节点,暗示着文中人物即将面临巨大的人生转折。
    当然了,这都是事过了,再回过头来洗涮自己。
    算是劫后余生的自嘲。
    但放在十岁的张铭雁头上,那可就真可谓是天塌了。
    她回过头来再看那天,
    记忆总是绕不开胡同口的那红绸子布,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那时候的张铭雁还不认识‘筹’字,她认字只会认半边,所以创造出了个古里古怪的新词汇。
    她穿的是新裙子,红的,
    眼前那布也是红的。
    陶京也穿了一身新,他靠在她边上,坐在门栏上,悠哉地甩搭着小腿,太短了,鞋底触不到地。他捧着蛋糕,专心致志舔着上面的奶油吃。糊了一鼻尖的白,很是滑稽。
    他吃得好认真,因为他没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没吃过蛋糕,是没吃过专门用来庆祝生日的。
    陶京,是不过生日的。
    所以张铭雁慷慨地把自己的十岁生日蛋糕分了一半给陶京,连带着把愿望也匀给了他一个。
    她甚至想让他尝尝长寿面。
    每年她过生日,妈妈总要早起揉面,面粉杵在鼻尖,又抹在脸颊,她就成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可惜,
    可惜今年她妈不在这里。
    “京子,下回吧,”她拍了把陶京的肩膀,信心满满地给他下保证,“等下回,我妈回来了,让她给你做长寿面吃。”
    妈妈向医院递了请假条,
    请了长假,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身体不适?
    什么是身体不适?
    陶京小时候不爱动,因为他不能动,一动过头了,夜里就得烧热受寒,这才是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