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对于现实的模样,十七岁的张铭雁想象力可真是太匮乏了,她封顶了也只能想到一两顿的饥饿,或者是暂时的无处可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痛不痒。
    她没想过二十岁后的生活,更莫提三十、乃至更遥远的未来。
    太虚渺了,未来。
    天气好热,张铭凡把手里的北冰洋嘬到了瓶底,吸管被吮出空音,巷子里有老人躺在摇椅里晃蒲扇。夏日的午后被拖得无限漫长,张铭雁把脸埋在臂弯里,她年轻的人生里,头一回感受到了不知所谓的惶惑。
    张铭凡在她身侧晃着小脑袋把吸管咬得一跷又一跷,不知忧,不懂愁。
    陶京靠在自行车旁,他讪讪摸了把鼻尖,没再开口。他是只业绩良好的白信鸽,见天在这双父女眼跟前充当和平使者,他往前框角落里努力加塞着最后一只黄桃罐头的时候,电话来得猝不及防。
    把现实平铺直述,在多数情况之下,是种失礼的行径。
    所以哪怕陶京把车轱辘蹬得直冒火星子,他把张铭雁从那十几平米的精神抚慰沼泽地里拽出来。陶京一张唇张合着,到底也只能干巴巴告诉她一句人丢了,没找到。
    他没办法和她坦言她父母的争吵,话语恶毒得不亚于刀。
    张铭雁是错的,陶京想,对于她爸二婚的消息,她远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最起码,这消息,她妈得知得比她还晚。
    “不会让你好过的!”他曾经熟悉的张阿姨,声变得不熟悉了。陶京撮磨着那话音,靠在车座上,眯着眼,他顺毛撸了把张铭凡的发顶。
    小孩仰着张圆乎的脸盘子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都是真实地痛苦着,陶京想,他,她,他们涨红了脸,拔高了声,唾沫四溅,隔着听筒,翻捡着脑海里最恶毒的词汇。
    他们的痛苦都是有理由的,
    但,
    但,陶京抬手挠了把张铭凡肉乎乎的下巴颏,凡子给逗得咯咯直乐。
    你看,多无辜的小可怜。
    张铭雁阖着眼抱着膝窝,她眼前白茫茫,脑中白茫茫。陶京没法和她说的话,她又怎么舍得再辗转告诉告诉张铭凡。
    她肩上挎着把吉他,簇红,刚买,崭崭新。张铭雁为此挨过饿,傍晚上数着星星听干扁的肚子在咕咕唱歌。她想她自己可真够硬气,吃着、拿着、用着家里的补给,却自欺欺人已然完成了经济独立。张铭雁站在自己搭建的童话堡垒里,她戴着塑料皇冠,洋洋自得,她站在舞台上,自觉可以和整个世界作对抗。
    她无所不能,她坚不可摧。
    肩上的吉他带子勒得张铭雁胸骨发疼,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若在当时问她,摇滚对于她而言算什么?树村算什么?那两年又算什么?
    张铭雁会舔着干裂开的唇沿发笑,她从未如此清醒过,那是一场梦,是一场漫长的、无边际的、荒诞却又让她能暂时逃离开现实的梦。
    但梦的确是会醒的,
    她奔跑到巷子口,脑袋嗡嗡作响,曝白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麻。
    她的精神乌托邦,轰隆作响,开始垮塌。
    肩膀愈发的沉,那只吉他快把她压垮了,她眼一眨不眨,把它丢在了树底下,
    她把张铭凡拥进了怀里,一个滚烫的、扎实的、颤抖的拥抱,
    她的弟弟。
    他们言和了,她爸,同她妈。
    陶京告诉张铭雁,在电话里,在声嘶力竭的互相指责后,他们长久静默,他们最终选择了言和。
    十七岁觉得这世界简直荒谬到可笑的张铭雁,是直到二十四岁才弄明白的整个故事。
    /“李华考上了北京大学;张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张铭雁当时在书店里给张铭凡选词典,二十四岁的她开始注重实用性,妆容、穿搭需得考虑场合,她把唇彩换做了柔和的珊瑚色。
    ‘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铭雁直到七年后,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场不大体面、甚至不讲道理的互相斥责后长久的静默,他们言和的到底是什么。
    她,他,他们终于放下了对于过去美好回忆的不舍,他们终于选择放过了对方。
    他们言和的,不过是自己罢了。他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只是再与对方无关。
    原来铁轨在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分叉。两节相伴同行的车厢有了他们各自的前行方向,他们擦着肩膀做了临行前的最后告别。
    他们曾经拥有过一切,幸福是真实的,快乐是真实的,但苦痛也是。他们陷在愈挣愈深的泥沼里,他们叱责宣泄着各自的委屈,化作语言,向着对方,兜头倾盆往下泼,
    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难堪,一次做了了断,
    一切的一切,
    他们和对方告了别,他们和自己握手言和。
    张铭雁和张铭凡就是那快乐的一部分,就是那幸福的一部分,他们是被丢下的行李,手里捏着的车票被打上了过期的红章,他们的童年旅程被提前宣告到站了。
    二十四岁的张铭雁坐在小区门口发呆,烟头丢了一地。她终于明白了七年前站在巷子口的自己那铺天盖地的惶惑来源于何。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人总是在迟到。人都是在问题磕绊着解决后,再找到最优解。七年前,她惶惑的是无法自立,惶惑的是张铭凡还那么小。现在看来的小问题,那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现下依旧惶惑,惶惑着更多的东西。
    那是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余威未散,国际医药产业走势持续低迷。公司下季度订单锐减,现有合作商又大多都在重灾区,影响惨重。催款函是发得多,收得也多,多得只配拿来垫桌角,资金回笼慢,新项目只得是暂缓上马。进口箍紧了,但出口没停。搁小学数学都明白的道理,这进出不平衡,泳池早晚得抽干。公司上下愁云惨淡,毕竟谁的身后不是一家人,都张着嘴等着吃饭,人心惶惶的。张铭雁愁,愁得生了一嘴燎泡,她嘴张了又合,愣是说不出一句抚慰话来。
    不裁员?不辞工?张铭雁倒也想,能吗?融资太难,银行又卡着贷款,连高利贷的路子她都琢磨过了,是真没招了,张铭雁打起了她在深圳置的几栋不动产的主意。
    北京的?北京的不能动。
    烟蒂丢了一地,她笼在层白烟里。
    张铭雁上楼前,把脸搓了又搓。好容易回来一趟,板着脸是要奔丧给谁看,她没有带着工作上的情绪回家的习惯。
    再者说,
    再者说。
    张铭雁噙着点笑推门进的时候,张铭凡正跟只皮猴似的攀着陶京胳膊,蹦着直往他背上跳。凡子跳得稳当,陶京扶得也是,不闪不晃,他扶着凡子腿弯原地打了个转。
    陶京那年十八,高三毕业,刚出考场,预备拥抱快乐的暑假。他依在沙发旁,撑着椅背直笑,那年刚初二的凡子乐得跟自己毕业似的,又蹦又跳着直往张铭雁身前绕。
    毕业快乐,她揽着凡子细细一把肩膀往自己肩窝里靠。
    陶京就挑着眉冲她笑。他往张铭雁眼跟跟前一站,抬手比对着她的发顶画出道平行线来,陶京夸张地下滑落在自己肩膀上。
    笑得怪讨打的。
    “滚蛋吧。”张铭雁懒得搭理他。
    一晃半年没见,这小子是又长高了。
    张铭雁这几年每次回北京,总是会在见面的第一秒怔愣一下,陶京成长得太快,快到她快要不认识了。他像是一株林间的鬼竹,花了太长的时间来长根部,伏蛰多年。
    现在,他终于开始抽枝了。
    陶京似乎是在一个晚上抽长起来的,张铭雁想。骨骼拉抻,肌理张延,她似乎能听到噼啪的张合响。他那段总在喊饿,趴在皮沙发上,长胳膊长腿耷拉着,细长,汗水顺着额头直往下淌。陶京高中爱打篮球,他刚长个的时候,瘦得骇人,骨量抽长着,但肌肉跟不上,所以嶙峋一把骨,薄t勾勒出了脊椎的伏拢形状,他时常大半夜的原地起立,小腿肚抽动着痉挛,窗外淅沥沥在下夜雨,他就在雨夜里拔节生长。
    张铭雁那年正好因为公司事务需要,在北京呆了俩月,她亲眼见证了陶京一天又一天的疯长。
    她恰好成了陶京嚎饿的对象。
    想来还怪好笑,她会做什么?下碗面都只包熟不包味道。
    陶京倒是不讲究,他照旧蓬勃抽长。
    那年的高考,还是先填志愿再入考,张铭雁先前有听他提过一嘴,报得是外地的学校。这人心里有谱,她也懒得费神尽力当老妈子。
    毕业外搭成人礼,张铭雁去了趟香港,去东方表行,给他捎了块沛纳海。陶京玩表,初中添的爱好,打小跟着姥爷姥姥耳濡目染,所以偏好瑞表。张铭雁以前跟着陶京回上海过年,是见过两位老人家的,气派,风度,她印象好深,衬衫挺阔有形,翻折的腕衬里有丝带手绣的花体英文名。老人家前些年去了香港,所以上海的老宅子得了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