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牧问:“干什么?”
    卧室只亮了盏台灯,流苏晃影,其实不影响什么,但宋溪谷执意要关,“快点儿!”
    时牧观察到宋溪谷背到腰后的手,思忖两秒,去关了灯。
    宋溪谷让时牧待在原地别动,他说话的口调变了音,混杂了小心翼翼的雀跃。宋溪谷伸直手臂,微拢的拳头悬在两人中间。时牧目不转睛,看见指缝中透出来的渺小闪光。
    “是什么?”
    “萤火虫,我在水塘边抓住的。”宋溪谷缓缓松手,暖光的星星翩然振翅。宋溪谷怕它乱飞,另一手又拢来,双掌合起,虚虚捧高。
    时牧不知何时来到宋溪谷身侧。他们挨得好近,温热气息萦绕着彼此,像云朵轻柔抚摸面颊,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你看清了吗?”宋溪谷问。
    时牧含糊不明地说嗯。
    “你走这么多路,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宋溪谷颔首:“对啊,好看嘛。”
    除了时牧,他没有朋友可以分享生命的点滴奇迹。
    时牧只瞧了萤火虫一眼,剩下时间他都专注凝视宋溪谷的眼睛,看见他眼底成片的星光,令人怦然。
    幸好房间的光源微末,宋溪谷没发现。
    时牧找出一个玻璃瓶,配合宋溪谷把萤火虫放进去。
    两人盘腿坐地毯上,宋溪谷的裤子短,露出半截脚踝,白嫩皮肉上凸起三四个红疹——夏季蚊虫多。
    宋溪谷拎着玻璃瓶观虫,随口问:“它能活多久?”
    “三天。”
    “啊……”
    时牧说:“三天都算它长寿。”
    宋溪谷无言以对,“你太冷酷了。”
    时牧单手握起宋溪谷纤瘦伶仃的脚踝,给他涂药。
    宋溪谷起先怔愣,冰凉的药膏被那指尖温化了,均匀涂抹皮肤时,他脊背都软了。长鞭抽打出来的伤口都没有现在这般酸麻灼烧。
    宋溪谷脸红了,抽抽脚。
    时牧硬给他拽过来,“别动。”
    宋溪谷结结巴巴,说:“不涂药明天也能……也能好。”
    不知时牧听没听进去,药品抛给宋溪谷,“带回去。”
    宋溪谷收了,说哦。他点了点玻璃瓶,问:“这个也带回去吗?”
    时牧反问:“不是送给我吗?”
    宋溪谷垂眸笑,顾盼生辉,好看极了,“对,就是送你的。”
    时牧看他一会儿,又问:“梳子带着吗?”
    宋溪谷说带着。
    时牧绕他身后,给他梳头。
    宋溪谷想了想,说:“之前就想问你,梳发的手法怎么这么好?”
    时牧说:“经常给妹妹梳辫子。”
    宋溪谷不想聊宋家其他人。
    夜深人静时,所有情绪会被莫名放大。安静片刻,时牧温声询问宋溪谷:“我给你扎个小辫?”
    宋溪谷看时牧表情冷酷,不像逗自己玩儿,皱了皱鼻子,要笑不笑地问:“拿我当小姑娘?”
    时牧挑眉不语。
    宋溪谷晃着腿,无所谓道:“爱当当呗,我没事儿,能接受。”
    时牧说:“小姑娘不爬窗户。”
    宋溪谷乐不可支,“我等会儿还得爬窗户走!”
    时牧说嗯。
    天马上亮,宋溪谷真的要走了,他开玩笑说,我们像牛郎织女,水杉林是银河,没有鹊桥。
    时牧从容接受这个设定,他问:“谁是织女?”
    宋溪谷的头发还在时牧手里,一扯就疼,不敢造次,“我!”他说:“我是织女!”
    织女避开摄像头,又回去了水杉林。
    再见面,又是两个月后。入秋了,水塘边也没有萤火虫,只剩泥泞和枯草。宋溪谷睡醒时浑浑噩噩,明明身体滚烫,寒颤却从骨子里震出来。他应该发烧了,专门有人每天来两趟送饭,其他一概不管。时间一长,宋溪谷思想决堤,情绪崩溃。
    他好想离开这里。
    宋溪谷被人叫醒。
    “小溪,小溪!”
    他睁眼看见时牧,疲惫笑笑,“你来了啊……”
    时牧神色凝重,抬掌摸他额头,烫得像烧热的铁,他有点儿着急,“你生病了,我去找医生!”
    “别走,不要医生……”宋溪谷极其渴望一丝清凉,懵懵地拉住时牧,有气无力地把他手掌拽过来,贴着蹭蹭:“马上就好了。”
    时牧留了下来。
    木屋的陈设很寒酸,老破的床,漏风的门窗,一台时好时坏的空调,宋溪谷生活了三年,没有死,命硬得很。
    宋溪谷深夜醒来,烧还没全退,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时牧抬腕看表,说:“11点45分。”
    宋溪谷费劲从床上起来,看着时牧问:“今天你生日啊?”
    时牧被问住了,张口无言,“你怎么知道?”
    “今天送饭的人说别墅有人过生日,三菜一汤里多了块小蛋糕。”
    “别墅这么多人,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宋溪谷默了默,后面含糊其辞,说猜的。
    其实别墅人不多,他知道的几位,生日都在上半年。
    宋溪谷断断续续说话,声音很轻:“你生日在秋天啊……”
    时牧也沉默许久,最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宋溪谷敏锐察觉出不对,就着屋外透射景来的晦暗月光,终于看清时牧表情里混杂的沉重煎熬。
    “怎么了?”宋溪谷问。
    时牧淡声说:“我不喜欢过生日。”
    宋溪谷哑然。
    “为什么?”他还是问。
    时牧没回答了,很明显转移话题,“蛋糕呢,在哪儿?”
    宋溪谷叹气,抬手指床对角的矮桌,“那儿。”
    桌上还有完好的两盘菜,宋溪谷这一天下来都没吃一口食。
    时牧扫两眼,端起蛋糕回到床边,“吃一口?”
    宋溪谷嫌腻,摇头拒绝。
    时牧在床沿坐下,背着月光,微微敛眸。地上人影被陈旧窗框割得零碎。
    “两年前的今天,我的父母和爷爷给我准备了生日惊喜,我们一家人很早起床,准备去郊外的农场玩,我很期待。”
    宋溪谷不由自主问:“期待什么?”
    “我生日礼物,”时牧平铺直叙,听不出感情,“是匹刚出生的小马驹,我讨要了很久。”
    宋溪谷蹙眉,“然后呢?”
    “车行至高架,突然冲出一辆重卡,单向车道他逆向行驶,目标很明确,直撞我们的车。”
    时牧说得平静,宋溪谷却心口一窒。
    “爸爸妈妈把我和妹妹护在身下,他们当场死亡。爷爷被送到医院,过一天也没了。”
    数道惊雷炸开了宋溪谷的大脑,震得他耳鸣目眩。他惊疑不定地想:时牧不是宋万华的私生子!随后宋溪谷无端又松了口气。
    时牧垂着眼,漏看了宋溪谷的情绪转变。
    “我后来想,如果我不闹着去农场,我不过生日了,会不会避免掉这场灾祸。”
    宋溪谷踢开被子,挪过去牵住时牧的手,“你不能这么想。”
    时牧深深地看他。
    宋溪谷问:“小马驹呢?”
    时牧淡漠回答:“也没了。”
    宋溪谷想安慰他,可是语言一旦到了生死面前会变得贫瘠无力,“还会有的。”
    时牧笑笑,“我不在乎了。”
    宋溪谷无言又难过,他突然想到什么,心惊肉跳下脱口而出,“你都这样了,他为什么还给你过生日?”
    “谁?”
    “宋万华!”
    时牧敏锐地问:“你知道他?”
    宋溪谷倏然回神,目光躲闪,含糊其辞道:“我知道他是庄园主人。”
    “哦。”这个说法很合理,时牧没多问,他说:“大概胜利的果实很甜美。”
    彼时的宋溪谷不懂其中含义。
    时牧捏起小勺,挑一点儿奶油,送到宋溪谷唇下,“吃吗?”
    宋溪谷抿了抿,很甜。
    再有五分钟就过十二点了。
    宋溪谷踌躇半天,蛮纠结。
    时牧觉得他这样子有趣,问:“你想说什么?生日祝福我不听。”
    宋溪谷瞪他,打着颤说:“我又烧起来了,好冷。”
    时牧摸摸他额头,“还好,不烫。”他说:“今天降温了,是天冷。”
    “哦。”
    时牧脱了外套,挨过去,跟宋溪谷钻一个被窝。
    “你干嘛?”宋溪谷心脏砰砰直跳,不想露馅,直往后退。
    时牧搂他过来,说:“取暖。”他有点蛮横:“别动。”
    宋溪谷汲取温暖,不舍得动了,看上去相当老实。
    两人交颈相拥,额抵着额,像山谷荒野里相依为命的困兽。
    宋溪谷的呼吸稍急促些,他迷蒙半醒,还有话没说,总不安稳。
    时牧叹气,摸摸他长发,“说吧,我听着,生日祝福我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