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宋溪谷乖顺道:“张医生的药很有效。”
    宋万华静默审视。
    宋溪谷眼底浑浊,目光总是无法对焦,他比宋沁云更像瞎子,也像傻子。
    半晌,宋万华笑笑,“有效就要按时吃,饭后多走动,有利身体恢复。”
    “知道了,爸爸。”宋溪谷说。
    他伫立原地,目送宋万华被管家搀扶上楼,眸心一冷,显露不屑。
    宋万华从来没有把宋溪谷当儿子,他看宋溪谷的眼神像审察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其实上一世也这样,宋溪谷很早之前就察觉了,宋万华每次带所谓客人来鹿港庄园,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宋溪谷出现在他们面前。宋溪谷那会儿反骨,没有驯化好,脸再好看,性格不讨喜,商品没推销出去。
    再后来,宋溪谷和时牧的事情被他自己捅得沸沸扬扬,那香艳露骨的视频满天飞。于是宋溪谷这个被“精心塑性”过的商品就不值钱了。
    所以宋万华最后才会恼羞成怒,恨不得把宋溪谷抽死。至于后来宋万华为什么会妥协,把宋溪谷交给时牧,看他们恶狼疯狗似的互相撕咬,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得慢慢探究。
    宋溪谷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踱步到后花园,缅因猫挂在树梢,懒洋洋地瞄宋溪谷一眼。
    “下来。”宋溪谷逗它。
    高傲的大猫于是扑进宋溪谷怀里。
    宋溪谷叫它名字,“曲奇。”
    大猫不应,宋溪谷想了想,说:“牛奶。”
    大猫撒娇似的喵一声。
    宋沁云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这只猫了。宋溪谷顺着它的毛摸,“有机会出去,我带你走吧。”
    大猫的尾巴晃了晃,比起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宋溪谷怀里蹭。
    宋溪谷笑,“我当你答应了。”
    折返的路上,宋溪谷碰到新来的园丁,愁云惨雾的样子。他见到宋溪谷,叫了一声宋先生。
    宋溪谷问:“怎么了?”
    园丁叹气:“水杉林那边的鹿要死了。”
    宋溪谷一怔:“什么?”
    “前段时间受伤了,伤口老也不好,拖到现在感染了,就剩一口气了。”
    “没找医生吗?”
    “先生不允许外人进来,”园丁说:“找不了。”
    宋万华不把人命当命,更何况一只鹿。“知道了。”宋溪谷淡淡说。
    他始终放不下心,趁夜色去了趟水杉林。最近庄园的绿植都开得不好,唯独这片水杉坚韧挺拔。常说人的气运和心境会影响家中绿植,宋溪谷穿过水杉林后,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唯心主义的念头——
    鹿港庄园的气运正大发生巨大变化。
    宋溪谷喂过这里所有的鹿,他给这只取名小七。来得时候已经晚了,圈里发散着尸腐的腥臭,小七死了,几只苍蝇在它腐烂的伤口上飞旋。宋溪谷把小七的尸体带出来,不让其他小鹿看见,拖到水杉林里,跟腐溺一起回归自然。
    这其实是很久以前,他给自己想好的结局和归处,很丧,遇见时牧后才好点。宋溪谷没有怅然,摸摸小七的头,低声说:“希望你下辈子生于旷野,自由自在。”
    ……
    回应宋溪谷的是隐约虫鸣。
    宋溪谷在水杉林待到后半夜,接到了luna的电话。
    他诧异:“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luna笑笑:“其他时间怕你忙。”
    “也就现在,”宋溪谷说:“之前这个时间,我是最忙的。”
    luna秒懂,也不尴尬,淡定接话,“那我真幸运。”她问:“你在做什么?”
    宋溪谷就地坐下,浑不在意满裤腿的湿泥,“埋尸体。”
    luna:“……”
    宋溪谷问:“找我什么事儿?”
    luna于是开门见山:“你很久没来治疗了。”
    “抽不出时间,”宋溪谷岔开腿,没型没款地仰靠在鹿身上,“而且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luna不敢苟同,“干我们这行的,最头疼遇见你这种病人。”
    宋溪谷爽朗一笑,“对不住啊,有空请你吃饭,算是赔罪了。”
    他言行举止轻快松散,不再有初见时的恍惚惊恐,似乎真敞开了心扉,奔向田野,可luna知道宋溪谷的心结还没解开,“我认真分析了你所说的重生。”
    宋溪谷那边静默。
    luna问:“想听吗?”
    “嗯,”宋溪谷声音微沉:“你说。”
    “生的前提是死,死在未来,生于现在,”luna不疾不徐,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只是做了一场真实感比较强烈的梦,梦醒后,你很难分清显示与虚幻的区别,于是挣扎很久,最后潜意识把自己带入到更有利于能改变当下惨状的条件中,接收了重生的概念。”
    梦境,永恒循环,不灭的自然法则。
    所以luna还是用唯物主义的科学理论来解释重生的现象。
    “不会,”宋溪谷没有陷入争辩和自我怀疑的内耗:“我死于一场车祸,在icu断气,死前的痛苦感知我记到了现在,那不可能只是一场梦。luna,你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
    luna沉默了,没有反驳,说:“宋先生。”
    “我不奢求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套说辞,”宋溪谷无所谓道:“所以我也很低调,没有到处去求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是否真实。”
    “你改变你的结局了吗?”luan的语气从否决变成了探讨,似乎一秒接受了宋溪谷的经历。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死,我正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luna默了默,换个思路问:“那别人的人生线有因为你而改变吗?”
    宋溪谷别噎住了,茫然一瞬,“我……也不知道。”
    luna语调突然犀利,“你第一个想到了谁?”
    “时牧,”宋溪谷不隐瞒,“我回来有意识后,他就变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宋溪谷说:“他好像很在意我,以前没有这样。”
    “嗯,”luna旁观者清,直接讲出了答案,“你很喜欢他,你的专注力只在他身上体现。”
    宋溪谷无声笑笑,没有对此展开深入谈论,他说:“我带着前世凌乱的记忆回复意识后,有一段漫长的思维混乱期。长期被人喂药的身体衰弱力薄,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埋伏在我身边的豺狼依旧会将我带进循环死亡的怪圈里。”
    luna恍然:“是时牧给你喂的代谢药?”
    所谓解药。
    “是,”宋溪谷对此并不否认,“他帮助我的大脑回复清醒,我才没有重蹈覆辙。”他顿了顿,艰涩地承认了:“我前不久才知道,后来所有以为是做梦的场景,都真实发生。”
    luna缄默片刻,评价道:“唔,他确实很在意你。”
    宋溪谷不置可否,“不重要了,我改变了跟他的过程,或许结局不会太惨烈,到最后能给彼此留个体面吧。”
    luna说:“所以重生的时间线和主线不变,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只是细节因你的觉醒改变了。”
    “……”宋溪谷:“我没想过这些,太哲学了。”
    “好吧。”luna其实还想说他和时牧像苦命鸳鸯,然而话到嘴边,又没好意思说出来。
    宋溪谷换了个话题,还是沉重,“我昨晚又梦到些画面。”
    “什么?”
    “有个女人死在某个实验室里,我看清她的脸,是我妈妈,她被人杀了,凶手就站在我面前。”
    luna谨慎问:“谁是凶手?”
    宋溪谷的声音碎在风里,比星星还碎散,“我不知道,太混乱了。梦里的画面又飞到大厦的天台,那人很高,风狂得要吃人,我手里有一把刀,刀尖滴血——我好像杀人了。”
    luna:“……”
    宋溪谷说:“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
    luna柔声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宋溪谷缄默下去,很久没出声,电话只传去沉重的呼吸。
    luna说:“宋先生?”
    宋溪谷抹了把脸,指尖沾来的腐泥划在他脸颊上,“再说吧,我最近出不来。”
    “那好吧,”luna不强求:“你保重。”
    “嗯。”
    luna调解气氛似的,忍不住又感慨,“重生,这太神奇了。”
    宋溪谷说:“也许还有更神奇的。”
    “什么?”
    “你说除了我以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
    luna如实说:“玄学不玄学的另说,天上的陨石不会精准砸到人类脑袋上两次。我的意思是,这概率太小了。”
    宋溪谷挑眉,不置可否。
    月在树梢渐隐,太阳将要升,宋溪谷守着小七的尸体出神,没有要回别墅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像精致又沉默的雕塑,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萤火虫,微光闪在他的眸底,宋溪谷眨了眨眼,心脏轻轻一跳。
    他拿出手机,对着小七拍了张照片。似乎想跟谁亲诉,可心又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