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禅道长7

    易水觉得自己是一只鹰。
    死道士在熬鹰。
    那桃木剑呢,是她往左一步,便挪一分,她冲着剑锋挪时剑又不动了。
    她转过身,终于和他再次面对面,活着的面对面。
    只恨那飞出去的槐木剑不懂自己飞回手里让她捅死这个死道士。
    死道士像是一尊雕像一样静静伫立着,没有主动攻击,只是那柄桃木剑一直挨着易水的脖子,感觉命被吊起来了。
    这种失控的被主宰的感觉,她不喜欢,像是那个复活了107次的梦。
    易水盯着那双纯黑眸,抓不住他的目光到底是聚焦在哪里。
    咫尺之间。
    她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胸膛没有一丝起伏,脸色垩白,雀翎般的睫羽投下覆盖在脸颊符文上的阴影,执剑的手伶仃,完完全全像个死人。
    古铜银边的清心铃幽幽悬在腰间,无风自晃。
    易水抬起手,一边仔细观察道士的表情,一边伸向那诡异的铃铛。
    他依旧没动,连眼睛也没眨过,她轻轻一扯,清心铃在手中撞了一下,发出脆响。
    那双黑眸眨了一下。
    易水试探性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清心铃。
    灵灵。
    下一瞬。
    颈侧的桃木剑瞬间远了。
    “有点意思。”
    “那……把剑给我。”
    清心铃晃了几下。
    桃木剑在道士伶仃死白的指节间旋了三圈,掀起一阵剑风倏地将刀柄对准她。
    她握住桃木剑,指腹滑过道士的手背。
    是冷的。
    易水紧紧握住剑,眼皮一抬迅速刺向僵直的死道士。
    桃木剑贯穿鲜黄色道袍,没有血。
    像是扎进了一团棉花。
    拔剑而出。
    死道士腹部的黑色血窟迅速愈合,没有一丝痕迹。
    易水不信邪地又捅了几下,砍胳膊砍腿,剁头,他怎么杀的她,她现在就怎么杀他。
    散落在地上的残肢和脏器像是找主人的蚂蚁一样迅速拼凑在一起,衔接处的伤痕完美黏合,几秒钟又一个僵木似的死道士站在眼前。
    愈合的速度太快了,易水没办法把他剁成肉酱,反而自己挥剑就要累趴下。
    这死道士,真邪门吧?
    不同于梦境,他现在竟然没有一丝意识,任由人摆布。
    而控制他的清心铃就在她手里。
    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可以用他打怪。
    如果再遇到像花螳螂那样拦路的妖怪,一个摇铃就把这死道士推上去挡刀。
    直到她在枯木林里发现一棵通天的老树。
    天空下盘虬的枯枝似乎都是从这棵老树蔓延开来的。
    老树黑如玄铁,比冷夜的雾还寒凉,树皮突起的纹理像是暴起的经脉螺旋而上。
    一具具缝合的躯壳像是祈愿的红绸缎挂在枯枝下,摇摇欲坠,晃晃荡荡。
    足足108具尸体。
    真真假假,又怎么分得清梦和现实?
    寸尺肌肤,垂落的发丝和一模一样的脸。
    易水怔在原地。
    仿佛那108具尸体不是单单飘在树下,而是无形中有一种联结牵动着她的心神。
    退却的脚步撞上一个僵冷的胸膛。
    她辨出那股死道士身上袭来的诡异气息。
    像是燃烧符篆时从符文里钻出的指尖血糅杂朱砂的阴冷味道。
    有点刺痛神经。
    一个利落迅捷的转身,她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划开弧度迅速破风。
    啪嗒——
    贴在后背的身体掉了脑袋。
    脖颈上截面的血管没有喷出任何鲜血,干瘪的血管是暗红色或墨绿色。
    地上滚了几圈的头颅依旧睁着一双无神的纯黑眸。
    眉心的朱砂红越看越显得妖异。
    那断裂的血管长了脚似的在地上蠕动,爬到直立的躯壳上寻找适配的血管重新连接在一起。
    易水抓住清心铃里的铃舌,死死盯着面前的道士,一步步后退。
    脚尖在地上撬开一抔黑土,小心翼翼地将清心铃埋进去,没有发出一点铃声。
    把这么个危险人物带在身边还是变数太多了。
    她把桃木剑折断埋了,揣回自己的槐木剑悄悄离开。
    向西奔行八公里。
    黑暗像是颗粒渐渐从身后弥散。
    只是觉得那股诡谲的气息依旧埋在每一个毛孔里,呼吸还是冷的。
    不知何时,四周起了大雾。
    她低头。
    脚下是橡胶跑道。
    能见度不超过半径一米。
    易水捏着槐木剑,顺着有些暗淡的橙红色跑道走。
    龟裂的橡胶纹路。
    向跑道内侧走,有绿漆的地面,似乎有一个铁杆伫立在远处的雾霾里。
    哐当。
    她踢到了一个铁推车,推车里装着几个有些泄气的旧篮球。
    易水抱起一个篮球,试探性地抛向隐匿在雾中的铁杆。
    不久后传来撞击声。
    砰。
    似乎是篮球入筐的声音,砰砰砰地在地上弹。
    一个球形从远雾中滚回来,撞在她脚边停下。
    是一颗人头。
    睁着怒火的眼睛直直瞪着她。
    易水眯起眼打量这颗人头,有点像她的体育老师。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大概又是哪个妖怪的幻境困住她了。
    一抬腿,把这颗骇人的头颅踢回雾里。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跳,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易水警惕地盯着头颅消失的方向。
    白茫茫里突然黑了一片。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校服。
    雾里的东西渐渐清晰。
    几十个身披鲜血的学生跳出雾霾。
    他们各自砍断了一只脚,两人一足,把剩下没砍去的脚捆在一起,每次跳跃前进时膝盖都弯曲成诡异的弧度,在半空中跨出一大步。
    这……是幻境吧?
    挥剑。
    滚落一排头颅。
    脖颈上佩戴的校牌被扬起,血溅在脸颊上。
    无头的尸体倒了一片。
    她抓起一只学生的手臂。
    点亮一个智能手表。
    现在是6月4日,08:55。
    怪了。
    还有3天就高考了?
    不管拨打什么号码都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弥漫的大雾还未散去。
    她已经摸透了这个地方。
    东边的许愿墙上挂着今年高三生对于高考的期望,易水在密密麻麻的红卡纸里精准找到了自己的字迹,断墨的句号和背面用无墨笔芯暗暗写下的凹陷字句,一模一样。
    英文书法展示栏上被水汽洇晕开的“last  day”,署名是高二下学期的易水同学。
    墨水晕开的大小和深浅都与记忆里的重迭。
    她正沉浸在思绪里。
    哒。
    一只手按在肩头。
    她下意识地挥剑。
    迅猛的槐木剑被两指稳稳接住。
    “你在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