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走了大概十分钟,撩开最后一拨枯叶,宋溪谷看见了三十米外一栋跨度约五十米,两层楼高的平房。
    时牧不论去哪儿都像回家似的从容,低声对宋溪谷说,“走。”
    平房外铸2米高围墙,焊接防盗刺网,连苍蝇都落不到上面。宋溪谷本着心虚又谨慎的态度,想找有没有可进去的暗门。没想到时牧拽着他,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去了。
    “……小哥,”宋溪谷揶揄:“我们做贼呢,放尊重点。”
    时牧笑了笑,重复道:“现在这里没人。”他说着声音一沉,有些幽怨:“也没鬼。”
    “真有鬼倒好了,”宋溪谷说:“人比鬼可怕。”
    废弃了十几年的厂房根本找不出有用的线索。时牧牵着宋溪谷的手一直没松开,他们去到二楼,在满地狼藉的桌椅书柜和废纸旧书中,一座牢笼像一把开膛破肚的刀,狠狠捅进宋溪谷的胸口,抵着心脏。
    宋溪谷的眼睛很快被水雾遮挡,变得模糊不清,他隔着玻璃,透过铁栏,死死盯着里面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条连衣裙,洁白无暇,跟周遭黑暗格格不入。
    第46章“小溪放松。”
    “小溪。”
    小溪——
    妈妈的呼唤踏破时光,在虚空里打个转,变了声音和语调,没那么伤感,淡然的,却依旧温和。宋溪谷抬眸,豆大的泪珠滚落,他猝不及防,撞进时牧的眼底。深海的水充满咸腥、霸道,还有冷静与自持。
    他明明白白告诉宋溪谷,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宋溪谷紧着手,几乎将指甲嵌进时牧的掌心,“这地方是实验室?”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时牧抬指,在他手背摩挲,“宋万华最开始接手我爸爸的实验室,位置在南边,离此地一公里左右。是他要走明路应付政府检查,规规矩矩运营两年,后来就搬走了。”他带宋溪谷走近,铁杆被锈死的锁牢牢钉住,钢化玻璃隔绝了里外的空气和声音,“这里他对外宣称,只作为废弃物品仓库使用,所以除了宋万华和他下属,没人敢靠近此地。”
    宋溪谷艰难地消化这些信息量。
    “那是谁的裙子?”时牧问。
    “我妈妈的,”宋溪谷眼睑渐红,迷茫的愤怒让他无措,“她年轻时喜欢连衣裙,尤其白色。生下我之后就不穿了,宋万华对此不满。”
    宋万华把冯婕妤养在鹿港庄园外,不经常去。有一天宋溪谷发烧,被冯婕妤哄着吃了药,迷迷糊糊睡了几个钟头,让哭声惊醒。小小的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轻手轻脚爬出房间,看见宋万华站在客厅中央,像恶魔居高睨视着他的漂亮雀鸟,要求她穿上白色连衣裙。
    宋万华迷恋冯婕妤的皮囊,喜欢她纯白无瑕的模样。冯婕妤不同意,宋万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冯婕妤停止哭泣,惊恐得发抖。于是宋万华嘴角挂笑,那双阴狠的眼睛慢慢撩起,穿过冯婕妤如瀑的发丝,直勾勾地定在宋溪谷脸上。
    最后冯婕妤被宋万华拖进房间。
    这一幕对年幼的宋溪谷来说像趋于现实的噩梦,现在想起,依旧应激。他断断续续地哽咽,几乎咬碎牙齿,“别墅地下室,妈妈也穿着白色连衣裙。”
    宋万华病态般地占有冯婕妤,欺辱、折磨她。冯婕妤不能反抗,因为宋溪谷在宋万华的手里,他变成了牵制妈妈的铁链,让妈妈生不如死。
    时牧带宋溪谷来,并不是想看他痛苦,但人生的路途由许多事情铺成,必须亲自走过,才能了解真相中隐晦的苦衷和不得已。
    “妈妈不在这里,”时牧抬掌,虚虚蒙住宋溪谷的眼睛,说:“别看了。”
    宋溪谷躲开了,蓦地转头跟时牧对视,揪他衣领,语气急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妈妈在哪里?”
    他眼底哀怨的挣扎只短暂炸开一瞬,等完全冷静下来,他跟时牧对峙的双眼就变成了审视,并且质问。
    当下情境,宋溪谷不完全信任时牧。
    时牧就要以为宋溪谷想起什么了,“我……”
    话音未落,一楼传来咣当声响,伴随着欲盖弥彰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时牧目光一暗,神态阴沉,“嘘!”他噤声,将宋溪谷拽进怀里。
    宋溪谷被时牧茁实的手臂护得密不透风,他也识相,不跑不叫不当蠢货,先回去再说。时牧每走一步都谨慎。黑暗中,宋溪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时牧手里的枪,不是错觉。
    来者不专业,一脚踩下去,歇菜多年声控灯都能让他弄亮,连宋溪谷都无语。时牧的抗争经验比宋溪谷丰富,早就收了枪,弯腰捡起铁管,抡起来也顺手。
    宋溪谷几乎咬着他耳朵说话:“打开前提早说一声,我躲远点。”
    时牧当他是挑逗,看也不看,勾唇笑笑,算做回应。
    跟那人在楼梯对上,宋溪谷眼观六路,早在时牧举铁棍之际,风似的跑开了,他确保避到安全距离外,祸害不到自己。
    宋溪谷不怕死,怕疼,破点皮他都疼得要死。
    那棍子还没抡下去,来人出乎意料,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给时牧跪下,框框磕头。
    “我错了!别打我!”
    宋溪谷:“……”
    时牧打开手电,强烈的光照直逼那人的脸,铁棍往前一探,挑起他下巴,老头张枯瘦干褶的脸展示在两人面前,凹凸不平的面部轮廓投射出来的阴影横贯始终,把五官都拧得模糊不清。
    时牧敛眸端详片刻,确定不认识此人,冷声问:“你是谁?”
    老头说话结巴,“我、我……我路过。”
    时牧不信,“路过到这里?”
    老头着急,我了天半,出一身汗,最后一跺脚:“我住附近!”
    此地翻过山头,确实有一个村庄,多为老年人居住。
    宋溪谷抱手倚着楼梯扶手,沾了一袖子灰,嫌恶地掸了掸,“路过就路过,怎么还进来了?”
    老头本来以为这儿就时牧一人,冷不丁又冒出来个宋溪谷,嗷了一声。
    宋溪谷嗤笑,往前走几步,冲老头咧嘴,“怎么,见鬼啊?”
    老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面色惨白地看宋溪谷。
    宋溪谷见老头这样,突然意识到什么,收起戏谑的玩心,问:“你认识我?”
    老头被这话惊醒,像吹鼓的气球被针一扎,平地炸开,体若筛糠,恨不得当场就尿。
    宋溪谷还想继续问,却被时牧蛮横地拉回身后。
    宋溪谷窝火,想踹他:“你干嘛?!”
    时牧手里那根铁棍还抵着老头的脖子,冷声开口:“十五年前,宁市北区的石岩村被纳入拆迁范围,因拆迁款没谈拢,最后村里两百零八户居民全成了钉子户。村民日子越过越困难,年轻人走光了,只剩老弱病残留守,不得不小范围游荡,捡废品维持生计。”他的声音在这鬼气森森的空间能阴进人骨头里,“十多年过去,这块地方没被搜刮得比你们兜还干净吗?”
    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现在又黝黑。
    而宋溪谷则再次诧异于时牧如挖人祖坟的背调能力。
    老头萎缩成一团,枯瘦如柴的手不停地搓着腿,因为怕,有问必答:“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捡差不多了。”
    宋溪谷问:“为什么除了这里?”
    老头也激动,猛一拍腿,哎哟一声,大叫起来:“这里不干净!死过人啊!好多尸体被抬走!”他表情相当难看,蛇头鼠眼地打量一眼宋溪谷,战战兢兢:“闹闹闹、闹鬼!”
    宋溪谷压低眉眼,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老头缩着脖子蛮委屈,“我就是个捡垃圾的。”
    时牧稳着宋溪谷的情绪,温声对那老头说:“继续讲。”
    老头记性特别好,但叙述能力稀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磕磕绊绊把他当年看见的事情说了出来。
    十五年前的某个深夜,海边突然热闹起来,很多船鸣着长笛出海,几小时后回来,折腾一宿,天亮才消停。老头听人聊闲话,说什么发生了海难,好像哪位有钱人的老婆沉了,正在捞。
    老头本来就听一耳朵,没放心上,路过那片区域时,猛然看见几个面熟的也凑在人堆里看热闹。他一眼认出这几位是山上那栋平房里的人,大多时候穿着白大褂进进出出。
    老头手脚不干净,附近工厂的东西让他偷了个遍,换卖赚了不少钱,就那平房神秘兮兮,好像藏了天大的宝贝,严防死守到让人心痒。到此为止,他那俩眼珠滴溜溜转好几圈,准备晚上去看看,找机会溜进去拿点东西出来。
    这一去,差点没命出来。
    老头找了两个同伙先去踩点,绕到平房侧面,躲在树后观察,几小时后确定没有人,准备猫出去,不巧来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老头跟同伙缩着脖子又被吓回去。
    面包车门打开,从后座抬下来一个女人,她浑身湿透,面色青白死灰,任人宰割的样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